魏梦晓
邻居家有棵很大的灰毛柳树。这种树长势极旺,仅仅数年,树冠已经越过篱笆,快要打到我家屋顶。今年开春到整个夏天,我日拱一卒,把长过来的枝条修掉了很多,其中有几根比较规整,扔了可惜,晾干后插在地里做杆子支撑需要扶持的花。
前几天巡园,居然看到一根杆子上长出了嫩绿的芽,有几个芽孢甚至已经展叶了,我心下一动,刨开杆子下的土看,地里确实开始生根了。
这不奇怪。杨柳枝条插地能活,而灰毛柳虽不是杨柳,但同科同属,相去不远,习性也应该类似。
杨柳有这样的属性,我是在读庾信《枯树赋》时知道的。当时程怡老师教中国古代文学鉴赏这门课,她说,古人送别,随手折柳,插在地上,游子归家,柳树已经成为大树。
至今都记得她念文章时的语调语气:“昔年种柳,依依汉南;今看摇落,凄怆江潭。树犹如此,人何以堪!”
她挚爱这句,说自己念辛弃疾“可惜流年,忧愁风雨,树犹如此!”时,总忍不住跟着默念,“人何以堪!”
看到泥土里白色根须的那一刻,我脑子里的第一件事便是告诉她这件事——我亲眼看到了,柳枝确可插地而活,不用特别处理,仅仅土壤湿润即可,真的就是这么简单。
我时常会想要告诉她一些事。在我搬到现在的住处的第二年,在家门口的自然保护区亲眼看到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景象,我便特地发消息跟她描绘这景象。这是多年前她教的诗句,多年过去,我亲眼体会到了这句子穿越千年和跨洋万里的回荡的美。我是这样反应缓慢的学生。有一年我告诉她,这些年在美国,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她在课堂上所讲王粲《登楼赋》中的那句,“虽信美而非吾土”。那时候离我上那节课已经过去了20年。
更久前,我还在国内时,有阵子总去浙江,看到了永嘉山水,也沿着水路往上到安徽,发消息告诉她我看到了大小谢的山水。这么多年过去了,没什么变化,还是他们笔下的景致,除了多了些电线杆子和水库。我常去苏州,颜文樑纪念馆开馆之时,记得她讲过她曾跟这位长辈学画,便也拍了照片发给她。
她总是淡淡地回复我,然后发散开来,说些过往人生与旅途中的见闻。她爱画油画,但长时间不能出远门,便让我看到了美景,就发些照片给她,或许可以拿来画。我出国时她送了一幅画给我,画上是她朋友在苏格兰拍摄的蓝铃花海。后来我自己也种了蓝铃花,因院子小,惜乎未能成片,但也不少,早春时节我摘下一些,用剑山固定在宝蓝色英国茶杯里放在画前,做一个小景,拍给她看。我知道她会喜欢,因为毕业后我去看她,会带上深红玫瑰,秋天会送她香橼佛手,取其香气。这些都会出现在她朋友圈里,她喜欢这些自然而美的事物。
果然,她觉得这搭配漂亮,又发一批她的画作给我看。我一一细数笔触与构图,最喜欢像列维坦的那些,笔触中有俄罗斯荒野寒冷空气的甘冽。她讲她见过的那些真迹,在东北插队时看到风景与人。那些对话会让我感觉自己还在她的课堂上或者她家中。我会告诉她我也去过了那样的森林和原野。正如每一次我告诉她我终于见过了她曾教给我的那些事。
但这次我不能告诉她我又发现了什么了。因为她已经去世了。
“树犹如此,人何以堪。”程怡老师的语气总是很铿锵的。
人何以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