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峪
对于住在九龙的居民而言,屯门是一个犹如世外的存在。公共交通系统中的轻型轨道,简称轻铁,对于许多港人而言是一辈子都不会坐一次的交通工具。直到一部电影取景,男女主人公定情的屯门码头灯塔、码头轻铁站等忽然成了打卡胜地。
屯门码头位处香港的西北部,和东涌机场遥相对望,分别位于大屿山的两侧。屯门码头曾经有渡轮前往澳门和珠海,近年只剩下前往东涌和大澳的渡轮。平时早上会有众多建筑工人排队坐船去东涌开工,周末也会有游客排队坐船去大澳观光。码头所在的海滨大道,连接着面向黄金海岸的灯塔和通往机场的蝴蝶湾沙滩。落日时分,码头附近驻足拍照的,既有外来游客,也有区内居民。此地生活节奏缓慢,的确也是一个世外桃源。
海边商场具有上世纪八十年代风味,里面有间用蓝色马赛克风格装潢的小店,叫Jason’s Pastry,只有两张小桌,容得下四个客人。店外还有几个位置,面海临风,非常写意。一家三口经营店面,父亲Jason曾经在市区五星级酒店做西饼部大厨,后来因为喜欢码头清静,在这里开了个小店,妻子和儿子帮忙照看店面。就算是在公共假期,这对夫妇也会继续营业。帮衬得多了,也成了小店熟客,带过外区来的朋友来探店,也把这间店推荐给区内的街坊朋友。
黄昏,忽然想吃和拿破仑没有关系、名字源自那不勒斯地名的“拿破仑”千层酥,走进小店点餐之后,听大厨夫妇一边工作,一边闲话家常,甚有趣味。店面细小,一人一角,有时候难免会碰撞到对方。女士有些焦躁地说:“你为什么碰到我的手啊。”男士说:“我就是想提醒你要关火了。”女士稍微发起了脾气说:“你用嘴巴说就好,不要妨碍我做事啊。”我还以为这两人要口角起来,开始有少许紧张。只听得男士呵呵一笑说:“我说完就来不及了啦。要不然我还是直接帮你关火好了。”气氛马上缓和,女士也笑了起来。
看来,这对夫妻朝夕相处,合作默契,这样的亲密关系,容得下各种情绪。我忽然想起李碧华《胭脂扣》里面女主角如花的一句台词:“我多么希望,可以在他身上发脾气,只有在心爱的男人身上发脾气,才是理直气壮的。”但是,千依百顺做小伏低,洗手做羹汤,甘愿付出一切乃至生命的如花,从来都不敢在十二少面前发一次脾气,却最终也没有等到十二少实现诺言,直到生离死别,人鬼殊途。
正想着如花为十二少搓汤圆,怎么搓都不能圆满这一出,卖相一流的芒果拿破仑已经做好端了上来。金黄酥松薄脆之间,柔腻滑顺的吉士酱(卡仕达酱Custard)和充盈奶香的鲜奶油交缠融汇,外层撒上淡淡的一阵迷蒙糖粉。观之悦目,端起心喜——开初不知道从何下口,层层金脆似乎随时会散落一地。但不管不顾咬下第一口,脆滑交织丰盈口感,清脆帛裂声响,动人心弦。加上厚切芒果的醇美甘甜,简直是一曲缠绵悱恻的甜品天籁。
其实这里还有另外一道极好的法国甜点梳乎厘(粤语说法,普通话名字是舒芙蕾),它的法文名字是Soufflé,源自法语动词souffler,意为“使充气”或“蓬松地胀起来”。正如其名,这道甜品用蛋清发打而成,外观如云,口感若雾,轻盈顺滑,入口即融,泡沫细腻,嗅之清新。英文中有一个有趣的说法是guilty pleasure,意译为“罪恶快感”,说的是做一些很享受但又似乎不太应该做的事情,比如说吃甜品,看烂片,耍废躺平的种种享乐。粤语中有一个说法“好梳乎”,就是描写轻松舒服享受闲暇的这种感觉。不吃晚饭而连吃两个甜品,当然也属于这种享乐“梳乎”之一。
但是啊,爱自己,宠自己,又有什么不可以?在动荡不安悲欣交集的2025年最后一天,面对海天交际,落日余晖烧天犹如凤凰涅槃重生的此刻,这一口甜蜜的呼吸,就像海边微风,也许是最没有罪疚感的欢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