舒敬东
读张岱《湖心亭看雪》,神思总在“痴”字上停留。舟子喃喃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这“痴”字,恰似湖心投下的石子,荡起了三百余年的涟漪。
当时,明清易代,故国已覆,张岱避居山野,昔日的笙歌繁华早成了过眼云烟。他却痴心未改,于大雪三日、湖中人鸟声俱绝之夜,驾一叶扁舟,独往湖心亭看雪。
当真是“痴”!
百余年后,乾隆三十九年除夕,桐城姚鼐立于泰山之巅,雪中静待日出。四十五里冰阶,七千余级石磴,“迷雾冰滑,磴几不可登”;及至日观峰,又遇“大风扬积雪击面”。他与友人朱孝纯静坐至旦,待旭日从东海升起。
这一年,姚鼐四十三岁,刚辞官南归。他厌恶官场倾轧,不愿在勾心斗角中消磨经世致用的初心。于是,及时换道,由宦返儒。
那篇《登泰山记》,笔力峻洁如石刻,全不见风雪中苦等待旦的窘迫。苍山负雪,是他的人格写照;旭日初升,则是他的精神新生。
泰山此行,成了他人生的分水岭。此后退居江南四十余年,学日以盛,望日以重,终成桐城派之集大成者。
又一个百余年过去了,1917年,北京绍兴会馆里,周树人正独自一人夜抄古碑。外面爆竹声声,他充耳不闻;院里槐影映窗,斑驳恰似眼前之古碑。军阀混战,新文化运动的浪潮尚未涌起,旧思想的枷锁仍牢牢禁锢着人心。
鲁迅后来回忆道:“这便是我唯一的事。”三十六岁的归国青年,教育部的年轻佥事,为何要抄录古碑,竟还这般痴迷,连除夕之夜也不放弃?为何?
一年后,《狂人日记》横空出世,鲁迅的呐喊撕破暗夜,人们才恍然惊觉:那寒夜里的默默抄录,原是在金石文字的古朴厚重里,积蓄唤醒沉睡国民的力量。
三种痴态,映照出三重心境。
张岱痴于美,把故国记忆与文人风骨,融进一片纯美的雪域;
姚鼐痴于道,以风雪泰山为站台,实现由宦及儒的转轨;
鲁迅则痴于真,在古碑的字里行间,磨砺刺破黑暗的标枪。
这些文人痴气,看似不合时宜,实则是最清醒的坚守与最倔强的抵抗。张岱抵抗粗粝世道,坚守文化风骨;姚鼐抵抗仕途庸常,坚守经世初心;鲁迅抵抗时代麻木,坚守启蒙批判的星火。
这份痴,是守拙的定力,更是创新的底气。在我看来,还是人间最珍稀的贵气:光而不耀,却不绝如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