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存的不静之静

◆ 吴永耀

四十年前，邬峭峰初涉文坛，即显露出良好潜质。二十岁出头写的短篇小说《面对比自己更年轻的人们》荣获首届上海市文学奖小说奖。三十多年后，人已花甲，他的五六十篇叙述性短章以《第一个离别者》为题结集出版，宣告他的文学回归。而他的写作原乡，是小说。

邬峭峰的最新中篇小说《追命》强化了他曾经留给人的小说家印象。小说讲述一名国民党军特等射手，因内讧枪杀事件，不得已选择逃亡，由东北向西北的出逃线索，串联了桥段之链。小说刻画了人性的隐忍、适应、睿智、良善和爆发，人物内涵丰满、张力十足。这个语言洗练的亡命故事，其悲怆性颤动人心，尽显作者的才情。

小说男主边忠宝，原国民党军第88师特等射手，曾获九等云麾勋章，在战场上被日军子弹击残两根食指后，练就中指扣动扳机的绝技。第88师在沈阳被打散后，他在自贡老乡连副说服下，投诚解放军刘震将军所部。部队曾承诺给予连副副排级职衔，因其大烟瘾难戒，解放军排长转告首长的意思，此事暂时搁置。连副遂起杀心，唆使边忠宝在战场谋杀解放军排长。几天后，他发现老部下没有动作，欲灭口，边忠宝洞悉后，失控反杀了连副，由受害人变成谋杀者，无奈选择亡命天涯。为弱化特征，他在酒后自残，双手仅剩两只拇指是完好的。连副侄子复仇追命，击碎边忠宝想做个平常人的愿望。

踏上逃亡之旅，边忠宝在张掖完成一个押运活计，他细心发现老板让人送来的羊头内侧似有粉末。他拿小块羊头投以野狗试毒，果真并非多虑。面对还不能完全确定的害命歹人，他收敛住暴烈。和战场反杀的血性行为相比，此时的他已初露亡命者特有的隐忍人格。到达新疆后，连续多年，他坚持赶在古尔邦节前，不畏行程艰辛，从阿拉尔的团场跋涉至库车县城，把十元钱币投入热合曼医生的信箱，以报救命之恩。

如果说，忍、隐、勤、忠，这些传统硬汉的德操，是边忠宝逃亡之旅的支撑，那么当他管护的护场犬被毒杀，当他看护的煤炭被盗，当他的心上人被残杀，他的凛然大义、无所惧怕，还是在重负之下瞬间被唤醒。在正义的助推下，隐匿者边忠宝的英雄之气和人性光芒喷薄而出。

对人性的层层含蓄揭示，是这篇小说极为可贵的亮点。连副的残忍、司务长的贪欲等，无不暴露出人性中的卑劣凶残。小说也触及了人性的慈美。以醪糟为媒介，老尼姑热心帮助素不相识的盲流同乡。关帝庙小学校长知晓校工有隐匿的逃亡嫌疑，善解人意地让他自找出路。白玉以温柔与边忠宝一起点燃情爱之火，即便发现他的履历上有疑点，依然对他的人格不予怀疑。阿拉尔的这场悲欣，其内涵和张力已溢出边忠宝的个体命运，触及人性的锐度，引人思考。

邬峭峰以他不俗的小说笔法，复活了一个人物。英国作家福斯特在《小说面面观》中说，“圆形而非扁平”才是成功的人物形象，边忠宝就是一个“圆形”的悲情人物。小说讲述了他的噩梦，其中亦点缀了甜蜜。他与白玉的温暖与爱，在压抑的绝望中，增加了流动的亮色。小说在构思角度、叙事语言、细节呈现等端面有诸多不凡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