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翼民
现在的江南已经很难在隆冬季节看到漫天大雪了。从前则不然,进入腊月后,只要天气持续阴沉沉、冷飕飕,不知不觉雪花就飘了下来,先是细粒状的雪珠,继而就膨胀开来,如米粒膨胀成了米花,形态越来越大,终于有了“鹅毛大雪”的气势,下了一阵,体积略微收缩,密度却越来越大,瞬间天地一片混沌。
孩子们可不怕这混沌一片的大雪,反而欢呼雀跃着冲出家门,在街巷里蹦跳着,叫唤着,巴望着雪很快就积起来,积成厚厚的“雪毯”,把屋面铺厚,把道路铺实,把每家的天井和院子铺得满满当当,不只成就好看的雪景,更成就了孩子们狂欢的世界。
当我们在街巷里乱窜时,家长们倚门唤我们赶紧回家,说是窗外正下大雪,屋内也要下一场“小雪”啦。我们明白,屋内下“小雪”就是过年前的一项重要活儿——磨糯米粉。记得母亲曾给我们猜过一个谜语:“石山低、石山高,石山腰里雪花飘。”谜底就是磨糯米粉。很形象,所以印象深刻。且说磨粉是个很具诱惑力的劳作,有成就感,也有福利。福利就是磨出的粉经绷网筛出的“渣头粉”,可以摊饼,归劳动者现吃。家长们通常都让放寒假的孩子们来操持。记得那时我们家就须磨二三十斤的糯米粉,要不然是对付不了这个年景的。
那时我家有两具石磨,一大一小,各有用途,皆摆放在厢房里,偶尔磨一点米粉或豆浆。米粉用于幼儿蒸米浆之用,须新米上市之际,那磨出的新米粉喂婴儿最是妥帖。及至我们都脱离了婴儿期,磨新米粉之事便歇搁。至于磨豆浆之事,自从对门开了家豆浆铺子有了现成热豆浆供应后也基本不用,要浸豆、研磨、滤浆,好生烦琐哟。及至秋后,石磨才有枕戈待旦、摩拳擦掌的状态,那时节街巷里时不时会响起一声声吆喝:“锻磨子啦——”因为石磨用久了会变得迟钝,磨合面的纹路渐次磨平,磨粉就累且粗糙,这当儿“锻磨子”成为必须,如苏州郊外金山一带盛产优质花岗岩的石匠便是锻磨高手。石匠手段老练,不到一个钟头就能把磨子锻得像模像样,临行还会爽然道:“这磨子利索了,连铁珠也能磨成粉呢。”
这糯米啊,预先都浸过淘过,晾干了的,磨起来并不艰难。只要掌握节奏,一手推磨,一手喂米,就会均匀地磨出粉来。那雪白的粉沿着上爿和下爿间隙慢慢地析出,在磨槽越堆越多,用柴帚扫入容器。这是磨干粉,倘若磨水粉,析出的就是浆水来了。现在听到锡剧《双推磨》中的唱句“上爿好比龙吞珠,下爿好比白浪卷”就觉得非常贴切形象——浸泡过的黄豆舀进上爿,宛若吞珠,磨出的豆浆恰似白浪翻卷呢。倘若磨水磨粉,上爿吞的是米珠,磨出的米浆也如白浪翻卷。然而那时我家基本不磨水磨粉,那物太过烦琐,要挂着滤水,俗称挂粉,虽滑糯细腻却不好储存,易变酸。隔壁倪家汤团店就发生过挂粉变酸的事儿,受到吃客的嫌弃。干粉则耐储得多,一个年景都要用,年前蒸糕团要用,大年初一搓汤水圆要用,年初头上摊猪油粉衣要用……
记得我等兄弟姐妹操持磨粉得延续几天,大磨小磨同时开工,一片好听的“咕噜”声,还有说笑声,连哥姐背唐诗和外语、弟妹哼童谣的声音也夹杂其中,暖了厢房,暖了窗外凛冽的寒风和飘扬的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