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明博
那天,边喝茶,边聊天,不觉天色向晚。室内亮起灯,诗人合友兄起身告辞。哪里肯让他走呢,“好时节,宜小饮。”听了这话,估计他肚子里的酒虫,令他略有迟疑了,“那,我得和胡老师打个招呼啊!”
胡老师,江夫人也。有“江”有“胡”,他二人的家,就是“江湖”。我喜欢开玩笑,曾戏言他们的孩子是“江湖儿女”。
胡老师,就是我文章里曾提到的“胡豆”。当时,胡老师好奇地问:“您怎么给我起了这么一个名字?好多朋友以为是我小名呢。”
胡豆,即蚕豆。一荚中,或两豆(“母子安和”),或三豆(“连中三元”),或四豆(“四季平安”),寓意吉祥美好。“蚕、缠”谐音,有“缠绵”之意,胡豆又象征爱情甜蜜,天长地久。
佛教中国化,就像西域胡豆来到中国,变成了蚕豆。“蚕、禅”谐音,胡豆为人泼辣,幽默风趣,时有佳语,如净慧长老诗句“冷灰豆爆赵州禅”。
此刻,合友接通电话,那端传来胡老师对我的问候。我要过手机,“大冷天的,好不容易合友送上门来,委屈他饭后再回啊。”“合友跟您在一起,什么时候我都准假。”
前几日感冒,病中听于和伟唱《只字不提》,每多心动之句。“山外的山,我望不穿”,今日见合友,更应“青春风干好下酒”。
凡事有个缘起。合友得暇来访,缘于他新出版的诗集《近白堂集》。半月前,我在沧州与文兄陈鸿意小聚。鸿意兄平素写旧体诗,谈到读江合友的诗,胸襟开阔,气势磅礴,大家风范,赞叹有加。我欢喜地说:“回石门后,我给你讨本他签名的诗集!”
客居石门这数年,我生活在《半半歌》里,“看破浮生过半,半字受用无边”,“半贫半富半安足,半命半天半随缘”,“吾儿半能半拙,吾妻半朴半贤”,“心情半佛半仙,姓字半隐半显”……半梦半醒之间,常与合友诗酒茗烟,“又得浮生半日闲”。
古人说“一日不见,如三秋兮”。掐指算来,与合友已旬月未见,这岂非“浮云一别后,流水十年秋”?虽说“君来随君意,君走我不留”,既然来了,又焉能让他走!“人生无多余,岁寒两三友”,知己无多,珍惜眼前啊!否则“闲来念旧事,与谁饮新酒”?
“相见亦无事,不来忽忆君”。就像那歌中唱道:“风吹山丘,年华江流,山河无言如我只字不提的想念……”
内子说,厨中菜随时令,就有啥吃啥吧。酒是土酒,浅黄如春,菜肴四味,主客盈樽,“一举累十觞,十觞亦不醉”。
推杯换盏间,一时兴起,我与合友联句《滕王阁序》,他“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我“天高地迥,觉宇宙之无穷”……
虽说“半酒半诗堪避俗,半仙半佛好修心”,毕竟还在人间世里。于是,也间或有高谈阔论。现代性思想就像钟摆一样,在困境、出路之间,摇过来,荡过去……
饮至微醺,又移师到书桌前。酒后咖啡,冲淡为美。合友惯于“独立苍茫自咏诗”,夜深时,也非“此身饮罢无归处”,诗人终究回他的“江湖”做梦去了。
收拾狼藉的桌面,眼前的茶盏、酒盅、咖啡杯,让人想到“酒是情绪,茶是态度”,不妨又加一句“咖啡是气质”。这三种饮品,已经渗透进人类精神的深处。
酒是情绪的出口,也是心事的容器。醉里藏真心,醒后知冷暖。酒的烈性与柔和,开心时是酣畅的欢腾,低落时是无声的慰藉。
茶,壶中慢煮光阴,杯里淡看浮沉。好茶如君子,往往耐泡、耐品。茶汤由浓到淡,终至清然若水,饮茶者无非二事:拿起,放下。
咖啡的气质,藏在苦与醇里。浓醇里见克制,苦涩后有回甘。这略显苦涩的咖啡,何尝不是品饮者享有的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