悠然
乡下舅舅家的储物间里,摆放着一对有年代的小方箩,它不同于那种方底宽肚圆口的大箩筐,用扁扁的竹篾片编成,密不透风,虽也上圆下方,但上口与箩底同宽,四边还有角撑,当地人又叫夹箩。
小时候我们姐弟两个,常被放养在浙东四明山脚下的舅舅家。这个叫横岙的小山村,离上虞大约三十公里,那时交通不便,出门全靠走路,从汽车站到舅舅家尚有三十里村路,小方箩就成了舅舅接送我们最重要的交通工具。
上世纪七十年代的农村,日子质朴而缓慢。舅舅出发前会把小方箩擦拭得干干净净,在箩底铺上柔软破棉袄。天刚破晓,他起来烤上几个小红薯用油纸包着放在箩底的破袄堆里,然后一头挑着我,一头挑着弟弟,出发了。他顺着河边穿溪滩过小路,来到黄竹岭,黄竹岭是上虞与余姚的分界岭,这段路近但难走,岭又长又陡,走下黄竹岭,舅舅会放担歇脚,拿出箩底破袄捂着的红薯分给我和弟弟,温热的红薯带着甜香味,寒冷的冬日里,这种软糯香甜的味道太令我们雀跃和满足了。
到丰惠镇已快中午,我们从小方箩里跳出来跟着舅舅在东大街里转悠,舅舅带我们吃过面条买好糖果就早早进站候车。客车只一天一趟,特别拥挤,舅舅怕挤着我们,仍把我们放进小方箩,他扁担一夹,一手提着一个小方箩赶在车门打开前冲到第一个,上车后舅舅抱着扁担守着小方箩,就算车上人多得站不住脚了,我们也不会被挤到。
小方箩是舅舅家不可缺的物件,承担着挑谷米、担饲料、搬杂物的任务,更是我们姐弟俩一个温暖的小窝。有时我和弟弟跟着舅舅挑着小方箩到田头,舅舅施肥,我们拔草;舅舅扎草垛,我们捡麦穗……我们边干边玩,累了困了,舅舅就把小方箩横过来,像个遮风蔽雨的小帐篷,我们爬进小方箩,头朝里脚朝外,美美地睡上一觉。等我们睡醒,舅舅也干完了活。炊烟袅袅的夕阳下,一个大人挑着一对小方箩,后面跟着两个蹦蹦跳跳的小孩。
舅舅的小方箩里装着我们童年的憧憬和快乐,也装着舅舅肩头扛着的晨光与暮色。如今的小方箩也早已退出历史舞台,这些养育过我们的老物件,有着太多远去家乡的影子,那清冷里混着焦香的红薯味道,那充满童趣的快乐转圈,那飘散在记忆中的乡村气息,萦绕在我们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