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感到幸福的书

◆ 张定浩

张定浩：诗人、文学评论家，《上海文化》杂志主编，著有《爱欲与哀矜》《批评的准备及其他》《山中》《孟子读法》等。

我是一个写作者。今年我步入五十岁了。其实我觉得自己的心态还挺年轻的。主要是我从小就喜欢读书。阅读使人年轻。有人就问了，你说阅读使人年轻，那为什么现在很多人都不读书了？我说，那是因为生命不能承受之轻。

我其实也不太能承受我五十岁了还这么年轻不成熟，所以我也开始刷短视频。我2025年的屏幕使用时间远远超过读书时间。可能因为我写过一本关于孟子的书，所以有阵子我刷短视频总是刷到孟子义。我倒是蛮喜欢听她说话的，觉得她的智商和情商对综艺节目的同行已经构成了碾压，很多时候，看起来好像是大家在戏耍她，其实是她在戏耍大家。我想她从小应该也很喜欢读书。

我也写诗。诗歌是一门语言的艺术，和相声一样。但现在这两门语言的艺术，加起来都敌不过脱口秀。2025年夏天，上海有一本男性时尚刊物创刊，编辑来找我，说是要搞一个创刊发布会，请几个诗人和几个脱口秀演员同台。我很激动，终于有机会现场PK了。但没过多久，编辑非常抱歉地跟我讲，品牌方决定搞一场纯脱口秀的发布会，他们说，品牌方有自己的考量。

我觉得品牌方非常明智。其实我也很爱看脱口秀。因为现在脱口秀行业也很卷，里面都是爱读书的学霸。我前几天刷到一个脱口秀，那个演员很有名，他安慰我们这些刷短视频的人说，爱看短视频不爱看书太正常了，因为爱看书的那一支祖先已经被野兽吃掉了，我们现在这一支祖先就是爱看短视频的那一支。我听了当然也会心一笑，但笑完之后也有疑惑，比方说像我这样，去年爱看书、今年爱看短视频的，是祖先突然被换了一下吗，还是说，我爱看书的祖先今年刚刚被野兽吃掉？

当然，我觉得现在人们读书也确实读得有点问题，都想通过读书获取知识和信息。所以现在非虚构读物和社科历史读物特别流行。我去年参加一个年度好书评审，最终入围的三十本新书里面，竟然没有一本文学书，不仅没有诗歌也没有小说，不仅没有中国小说也没有外国小说。我觉得非常震惊，但有些评委觉得非常自豪，他们觉得不读文学作品毫无损失。我看他们眉飞色舞列举的书单，就想到钱锺书来到美国国会图书馆时说的一句话，“这里太让我惊奇了，竟然有这么多我不需要读的书”。

脱口秀想取悦人，读书博主想用知识和信息填满人，但那些美好的文学作品，是试图让我们体验到幸福。司汤达在他的两本最重要的小说《红与黑》和《巴马修道院》的结尾，都写下同样的献词：TO THE HAPPY FEW（献给幸福的少数人）。司汤达让他的读者因为自己是司汤达的读者而感到自豪，感到幸福。我去年底读到的一本让我感觉到幸福的书，是美国文学批评家哈罗德·布鲁姆的临终之作——《生命的灿烂之书》，在漫长的人生即将结束之际，他回顾了一生中最爱的几十部小说，他觉得是这些文学作品令他的生命灿烂。我觉得我有与他相似的感觉。

说到小说，我去年读过的最喜欢的小说，是英国小说家伊夫林·沃的《故园风雨后》的新译本，译者说这是她生命中最爱的几部书之一，而这种怀着巨大爱意所翻译出来的作品，就会两样。小说里有一句话我很喜欢，是主人公回忆自己和塞巴斯蒂安的青春岁月时所说的，他说：“去了解、去爱一个人是一切智慧的根源。”

我们读那些杰出的文学作品，是为了学会爱和理解。而这种爱和理解可能是没有回报的，但我们生命的灿烂和幸福并不取决于回报的有无，而只取决于爱和理解本身。就像我很喜欢的诗人奥登在诗中所说的那样：“我们如何指望群星为我们燃烧，带着那我们不能回报的激情，如果爱不能相等，让我成为爱得更多的一个。”

祝大家在新的一年里可以更勇敢地去爱，去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