糖团

刘香河

人之生命记忆，应是千差万别，千姿百态的。这，并不妨碍我们在生命记忆里，葆有共同的美好与温暖。

在我童年的记忆里，印象最深的便是大年初一早上吃“糖团”。

大年三十晚上，一家人欢天喜地吃好年夜饭之后，便会围坐在堂屋电灯下的大桌旁，各自动手，包糖团。

在包糖团之前，我和父亲有件重要工作要做：辞年。

我们家辞年，主要的祭品是“三呈”：鱼，豆腐，一块猪肉。鱼，多为一条鲫鱼；豆腐，一方整的，不能散；猪肉需在开水锅里“焯”一下，且配有“冒头”和“冒子”。这“冒头”抑或“冒子”原本指文之序言，鲁迅先生在《彷徨·孤独者》中有“先说过一大篇冒头，然后引入本题”这样的句子。此处用其引申义，意为不重要的搭配物。这里的“冒头”是一小块猪肉。

辞年，当然得有酒。且是白酒，新开的。一瓶酒，配三盏小酒盅。还有黄元、香和烛台等辞年专用之物。

我和父亲忙着辞年，母亲也在进行着一份重要工作：和米粉。米粉，是年前母亲精心准备好的，就等着过年时用的。但最重要的一次，便是大年三十晚上。

这米粉，是饭米和糯米混合而成。和米粉的关键在于，控制用水的分量。和米粉者，必须掌握米粉的性子，要知其根底。这当然难不倒母亲。

等到母亲把和好的米团端到堂屋的大桌子上时，一家大小都围拢过来，共同完成一件最重要的工作：包糖团。

这时候，父亲已又一次洗手，拿出糖罐子、芝麻罐子，准备做包糖团需要的馅儿。糖团的馅儿，在我们家有两种：一种是直接放糖包的，多为红糖馅儿。另一种是将芝麻捣烂成粉末状，和红糖混在一起，制成芝麻红糖馅儿。这芝麻红糖馅儿，比起红糖馅儿，更多一层芝麻香。

我们家包糖团，有趣的是三个妹妹。她们仨总是要比试包糖团手艺的高低，有意在自己包的糖团上做记号，好在大年初一早上，父亲下糖团时做个终裁。

一盏灯照着，一家人团团圆圆地围着，开开心心地说笑着，并不影响手里包糖团的活儿。这便是一年中最快活的时光了。

包着包着，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沸沸扬扬，飘飘荡荡。不用多会儿，白了天，白了地，白了树杈，白了村庄。父亲朝门外望了望，说，“这是瑞雪，好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