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世旭
小时候听大人们说“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写诗也会吟”,对旧体诗就有一种神往。初中,几个有同样兴趣的同学凑一块,模仿着写旧体诗。老师见我们上课时鬼鬼祟祟传纸条,收缴过去,看了,狠狠批评:狗屁不通!但我们依旧“贼心”难改,只是更隐蔽些罢了。直到有一天,我在学校的图书馆里看到许多中外大诗人的现代诗,不重平仄、对仗和严格的押韵,但我却像被火点燃,浑身发烫。由此懂得,艺术的价值首在内容,形式次之。
中国古典诗歌从《诗经》到唐诗宋词,浩如烟海,但能流传的是那些内容能打动人心的篇章。诗的灵魂在对生活的发现、在思想的深刻、在激情迸发的感染力,不在纯粹地按照某种僵死规范的字斟句酌。艺术当然都有形式,外国的诗也大多是有韵律的,但一种艺术如果必须用主要精力关注的是其既定规范,那它的艺术价值就太有限了;如果只要认清了格律就可以称“诗人”,那当诗人就太简单了。从此把写旧体诗的兴趣抛到了脑后。
中年,进入省作协工作,因为旧体诗形式毕竟太过陈旧,协会侧重鼓励现代诗创作,不少旧体诗的爱好者觉得被轻视,颇有意见。为了照顾到群众性,我也时常在相应场合写几句打油诗,请老先生们指谬斧正。老先生们很是认真,一字一句推敲,直到把我原来的意思改得面目全非。我恭而受之,称为“一字师”“受教了”之类,老老实实承认“不懂”。有位很实诚的老先生把自己的旧体诗结集出书,把我的这些应酬话印到书的封底,作为推荐语。
有同行朋友看不过:这叫什么事啊,人家说“不懂”不过是不想懂罢了,有这么利用别人好心的吗?
我赶紧替老先生解释:他事先是征得过我同意的。我的想法很简单,群团工作,首先在一个“团”字,老先生高兴就好。只要他不真的认为自己就是李白杜甫再世而妄自尊大藐视他人,那就应该善待。不懂旧体诗格律,毕竟是一种知识的缺失,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爱好旧体诗,也是一种个人修养上的追求:白居易有言“齿发虽已衰,性灵未云改。逢诗遇杯酒,尚有心情在”。一般人怕是难有这样的“心情”。会员之间只因为爱好不同,就搞得怒目金刚,那也太没有意思了。
而今我自己也进入了暮年,老朋友之间常有文字交流。也许是因为才华和情思渐衰,许多人常用的方式是旧体诗。对老年人而言,倘若要有一种方式可以聚精会神,既使脑力不致太快枯竭,又能饶有兴致,那么,琢磨旧体诗,做文字游戏,“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无疑是不错的选项之一。有机会结集出书,或朋友相赠,或孤芳自赏,更不失为雅趣。为了不辜负朋友之情,我也勉为其难地“酬答”,又依旧是不通格律,佶屈聱牙。朋友也就常常热心地加以指正:“平仄不合”“对仗不工”“韵脚不在一个韵部”,云云,认真较劲得如同鲁迅笔下孔乙己的“‘回’字的四种写法”。他得到指教之足,我也得到受教之益,何乐不为!有时候写千字文,为了附庸风雅,也常常用旧体诗“补韵一首”,又怕贻笑大方,发表前请行家朋友订正格律,不免欺世盗名之嫌。
后来有了AI,做旧体诗容易多了。有朋友不以为然,认为Al没有思想,只是工具,只能复制、模仿,且不管平仄,堆彻词句,直白甚至拼凑,无情感,无典故,不伦不类,像一个还未入门写旧体诗的小青年写的,有大作家试过,哭笑不得。
我对AI并不迷信,但以为此议并不尽然。当下试用AI作诗一首,不足三秒即成,别的不说,其中头两个字就是典故:“推敲未定月西沉,竹影摇窗夜更深。欲问平生何所似,一池春水半杯心。”
虽然照样免不了被方家耻笑为浅薄幼稚,但比起已“入门”的冬烘先生在格律上咬文嚼字无可挑剔的陈词滥调来,多少还是有一点诗味,起码不至于让我们一般人“哭笑不得”,用于朋友之间的应酬和自个儿消闲娱乐,应该绰绰有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