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龙兴
我们该怎么告别呢?像当初期待时那样。江南的冬日,就盼着一场雨雪霏霏。一场雪,提升江南的审美与内蕴。然而从想入非非,到走入霏霏,还需要几分运气。
总觉得从北往南,可以绘一条标注落雪量和落雪频率的曲线。这条雪线从苍茫北国的万里雪飘起势,到温婉的江南已经有点蜻蜓点水、欲说还休的意味——即将陡然下滑,却刚好停在了四季分明处,停在了浓得化不开的那一份翘首期盼上。
春已至,冬有余。今年春节较往年晚,有些青菜、白菜都迫不及待抽薹、开花了,新一轮寒潮却依然还在路上。乍暖还寒时候,在等待春和景明的日子里,适合围炉煮茶,嗑瓜子,发呆。还适合好好告别,与渐行渐远的江南冬日。
今年运气不错,雪落江南,一场接着一场。我在苏州,也见到过两场雪,都是纯雪。我还是第一次从本地媒体上听到“纯雪”这一说法。当一场雪,卸下雨、冰粒等伪装,跳脱出雨夹雪的说不清、看不明,以纯雪花的形式降临,我们倒有点不认识了。真的是久违了。
两场雪,清晨与入夜。雪不大,而密,隔着窗玻璃的一层水汽,看不真切。需擦拭玻璃,再选定一个参照物。定睛望去,星星点点,亦让人心生欢喜。夜雪难觅,宜在路灯下,仰首。细密的雪花霎时被照亮、放大,纷纷扬扬间,最是那一回首的缱绻与温柔。
两场雪,好似两首唐诗,引文采风流,把苏州带回姑苏。我在姑苏城外,看一场雪,运笔、起势。约半小时,小区楼下的木栈道上已覆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平常的吱呀声里多了一份厚实的熨帖感。妻说想去苏州园林赏雪,我也正有此意。不等上楼收拾好,雪停了。兴未尽,却也无憾。夜雪,常常伴一场好梦,梦里思接千载,“眼中飞雪作奇观,江山一夜皆玉换”。窗外,想必飞雪簌簌,可以尽情地抒情、闲笔与留白。
翌日晨醒,急忙拉开窗帘,景色如故,心怅怅然。缩回被窝里翻看手机,第一批出城的户外“驴友”已传来最新图片。城西南诸山,穹窿山、灵岩山等,一派银装素裹。那场夜雪,原来被两三百米高的江南的山,稳稳地接住了。江南的山,温婉,却也不失冷峻,远远望去,益发赏心悦目,仿佛明四家笔下的山水画。也让往后的回忆,更积一层。
去岁新秋,与妻偶然徒步太湖边的米堆山。不承想一发不可收,而至每周一山。年前最后一次徒步,登大阳山的“绝望坡”小环线。大阳山南坡,山路笔直而陡峭,一路山石横亘,需手脚并用才行。虽不至绝望,体能消耗也极大。攀缘而上,登顶俯象峰,再在山林里蜿蜒穿行,至北侧的最高峰——箭阙峰,其因传秦始皇曾射箭于此而得名。沿着导航下山,看到地图主线左上侧有“秦余积雪”四字,第一感觉便是一个很好的文章题目,遂念念不忘。
当时很累,急着下山,没有绕路去一看究竟。回去翻阅资料,方知是山色掩映下的一座凉亭。秦余为阳山旧名。亭者,停也。此刻,若置身其中,近处雾凇凝枝,晶莹可人;远处的山峰上,皑皑白雪,让人遐思无限。
江南少雪,草木替人间落了一场又一场白,思念也是。秦余积雪,按照我第一眼看到它名字时理解的意思才最美——秦朝余下的积雪。也可以是秦以后的历代余下的,南朝、唐朝、宋朝、明朝,乃至每个人脑海里留存的。那一层层积攒着,江南便不缺雪了。我们该怎么告别呢?今我来思,雨雪霏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