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正闻清音，创新见风雅

◆陈 洁

春寒料峭、烟雨朦胧，七宝老街赏心院人文茶馆内却暖意融融。不久前，由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主办的“丝竹春集”在此举行，没有泾渭分明的舞台，没有扩音设备，演奏者与听者围坐在桌旁，围炉煮茶、丝竹悠扬，在袅袅茶香中感受雅韵流转，完美还原了“清风明月，丝竹音乐”的生活本真。这场雅集，既是主办方“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三年成果的集中展示，更是江南丝竹活态传承的生动缩影，也让我们得以循着这缕清音，读懂这门植根于江南地域文化的传统艺术，如何在岁月中轻吟浅唱，走出一条守正创新的活态发展之路。

江南丝竹，是长在江南水土里的声音。它不张扬、不浓烈，像春雨、像流水、像巷弄里飘来的一缕茶香，清淡细腻、灵动婉转，却藏着一方水土温润的性情。从明清昆曲的余韵，到近代上海的民间雅集，再到今天被悉心守护的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江南丝竹一路辗转，在守正与创新之间，延续着独有的风雅。

江南的灵秀，从来都藏在山水与人情里。19世纪末到20世纪中叶，这片土地走出了一批杰出的丝竹演奏家：二胡演奏家刘天华、华彦钧、陆修棠、孙文明，琵琶名家李芳园、沈皓初、汪昱庭、程午嘉、卫仲乐，竹笛演奏家陆春龄、赵松庭以及江南笛箫名家孙裕德等，他们共同铸就了江南丝竹的艺术高度，也让生于民间的雅乐，拥有了深厚而绵长的文脉根基。

江南丝竹的源头，可追溯至明代昆曲与清代的“十番鼓”“十番锣鼓”，而真正成熟并风行开来，则是在二十世纪初的上海。当时的上海，茶馆林立、社团活跃，文明雅集、清平社、钧天社等丝竹班子相继兴起，乐人以乐会友、切磋技艺，参与民俗礼仪。《三六》《中花六板》《行街》《欢乐歌》等“八大曲”，就这样在市井烟火中慢慢流传，成为几代江南人共同的听觉记忆。

与华彩迤逦的广东音乐、粗犷豪放的北方吹歌不同，江南丝竹胜在小、细、轻、雅。乐器小巧，句法细腻，气质轻盈，格调清雅。以丝弦与竹管相合，用支声复调铺陈层次，靠加花减字、嵌挡让路这些民间技艺让旋律自然流淌，让人听来如清泉石上，如风过竹林，平易近人，又自带一股含蓄温润的文人气息。

岁月流转，江南丝竹也曾几经起落。新世纪以来，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不断深入，2006年、2008年，江南丝竹先后被列入国家级非遗名录，这缕曾在岁月中渐行渐远的清音得以再度回响。如今在上海，江南丝竹的生机早已悄悄回归。据不完全统计，全市各类丝竹演奏团队已有100余支，遍布社区、学校、企业与民间社团，常年坚持排练、演出、交流，让古老音乐在日常里复苏了。

江南丝竹的历久弥新，贵在守正不僵化，创新不离根。近年来，业界围绕传统音乐的传承路径形成诸多思考：是原样封存、静静守护，还是顺应时势、自然生长？有人说，传统的韵味不可丢；也有人说，不随时代前行，便会慢慢老去。而江南丝竹以其独特的传承与实践，给出了明确的答案：守住骨子里的风雅，再长出属于新时代的姿态。

守正，是守住它的“形”与“神”。守住以旋律为魂的东方审美，守住支声复调的传统织体，守住加花、减字的即兴韵味，更守住江南丝竹独有的清新、素雅、灵动与温润的品格。这种对传统的坚守，在上海音乐学院中国仪式音乐研究中心发起的“拾回蚕丝的声音”项目中得以体现。

该项目于2023年由公益支持启动，以上海音乐学院萧梅教授团队为学术核心，联合乐器制作师、民间乐社与文博机构，以守护传统乐器生态、复兴江南丝竹本真音色为初心。历经三年深耕，项目取得了丰硕的阶段性成果：为重现早期乐器的声音范式，开展国际协作，参与调制适配琵琶、二胡、三弦等中国传统乐器音色的丝弦；修复并复刻了多件传统乐器，在上海大龢堂乐器文化工作室艺术总监沈正国的带领下，团队围绕不同历史时期乐器的原有音色开展深入研究，在修复实践中，逐步积累形成关于老乐器材料、音律及演奏技法等方面的系统认知。在曲目传承上，从明清古谱梳理入手，挖掘并复奏了多首尘封的丝竹乐古谱，让被时光遗忘的“蚕丝之声”重新奏响。在传承普及上，构建“学术复原—活态展演—公众体验”三维路径，将传统的技艺研究，转化为社区传习、高校课堂、公众品鉴等可听、可赏、可参与的生活美学，努力消除高校学术研究与民间传承的壁垒，让更多人能够感受到江南丝竹的本真韵味。

创新，则是在传统的底子上，长出新的枝叶。2012年，上海市群众艺术馆组织专家开展江南丝竹专题创作，一批优秀新作脱颖而出，打破了长期以来“八大曲”独占舞台的局面。顾冠仁的《苏堤漫步》《绿野》《春晖曲》，周成龙的《水仙》《春思》《湖光山色》等作品，既保留丝竹的清雅韵味，又在结构、配器、和声上做出现代探索，让传统合奏更富层次、更贴合当代人的听觉审美。它们不是对传统的改写，而是对传统的延续与升华。只有让老曲子有人听，让新作品有人爱，江南丝竹才能具备持续流动的生命力。

从专业院校的学术深耕，到街头巷尾的民间乐队；从老艺人的坚守，到年轻人的加入；从舞台演出，到茶馆雅集、社区排练、校园课堂……江南丝竹正在以一种沉稳且坚守的传承姿态，重新回到当代人的文化生活中，使它不再只是遥远的非遗名词，而是在丝韵悠长的回响中，成为人们“以乐养人”的生活方式。

真正的文化传承，从不是刻意的复古，也不是生硬的创新，而是让美好在岁月里自然延续。愿这一缕清雅悠扬的江南丝竹，在烟火与诗意之间，缓缓流淌，久久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