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天的邂逅

陈德平

“咦，这不是袁霞吗？”我一脸惊讶，差点叫出声来。那天，去师部参加完新闻报道培训，从政治部会议室走出，一眼便望见人行道左侧的一排晾衣柱前，一位短发齐耳、身着白色短衫的中年女子，正与一男一女两个学生模样的孩子在晾晒衣服。女子面容白皙端庄、笑意温婉，动作麻利地从盆中取出衣服，一边轻轻拧去水分，一边细心地挂在铁丝上。理着平头的少年英俊挺拔，十五六岁，默默在旁搭手；圆脸的少女则安静立在一侧。那时，她们前面，一畦向日葵亭亭而立，宛若张张灿烂笑靥在夏日的阳光下盛放。这身影怎么如此熟悉？在哪里见过？刹那间，我微微怔住，转瞬猛然醒悟，这不是在电影《永不消逝的电波》中，与孙道临搭档、饰演女主角何兰芬的演员袁霞吗？影片里，端庄秀雅的何兰芬，为掩护地下工作者李侠，假扮其妻，买菜洗衣、操持家务，沉稳干练，和眼前的她太像了！怎么这么巧呢？不久前，团电影组刚到连队放映过这部影片，袁霞自然质朴的演绎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我亦看过她在电影《苦菜花》中饰演的星梅、《奇袭》中扮演的朴金玉，那刚毅果敢的飒爽英姿，尤其是眼中明亮锐利的神采，让人过目难忘。

那个时候，我还是个仅入伍半年多的新兵，在内蒙古一支空军高炮部队当标图员。除了整日戴着耳机，在标图板上标战机航迹，有时就站在连队门前，看面前广阔无垠的草甸，呼吸小草野花的清新。如果天气好，视线往前延伸可以看到城市的边缘。数日前，一辆吉普车将我送到师部参加新闻报道培训班，不成想，竟在此偶遇电影演员袁霞。她为何会在这里？彼时尚无“追星”意识，我未上前打扰，只呆呆地立在那里有些激动。

后来打听才知，她是我们师政治部邹副主任的爱人，微胖的邹副主任在培训开班会上还给我们讲过话，看上去乐呵呵的、和蔼可亲。而身为八一电影制片厂演员，袁霞本就是军人，此番只是以普通妻子的身份，趁暑假携一双儿女从北京来内蒙古军营探望丈夫。看得出来，她为人低调，纵然是光彩照人的明星，但生活中一颦一笑全无半点明星架子。她曾被迫中断挚爱的电影事业，下放到条件艰苦的野战部队，后又复员至北京一家住宅公司当工人。直至1978年，她凭借《永不消逝的电波》中的精湛表演，获得南斯拉夫第七届索波特国际电影节最佳女主角奖，才重返银幕。

当时光如流云翻卷而去，我几乎忘记了岁月深处的那个夏天。年初的一天，刷到袁霞和一众电影明星出席北京国际网络电影展荣誉盛典的视频，又勾起了沉淀心底的记忆。她继2017年荣获第十六届电影表演艺术学会奖“终身成就奖”后，再度被授予“终身荣誉奖”。自踏入八一厂，在首部影片《激战前夜》中饰演女主角周洁起，袁霞在银幕上塑造了一个个熠熠生辉的角色，终在电影的星河中，绽放出独属于自己的璀璨芳华。这是名至实归，也是对她孜孜不息追求艺术的肯定。历经人生跌宕起伏，已是93岁高龄的她，虽鬓染霜雪，却面容慈祥，愈发端庄优雅，一双眼眸依旧明亮有神，眉宇间仍映着当年的飒爽英姿。春天的雨打在窗上，屋外春寒料峭。此刻，浮现在我眼前的却是那个夏天，她在营房前与孩子们晾晒衣物的模样。匆匆光阴里，那一片盛开的向日葵，仍在夏日的风中摇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