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3月18日 星期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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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版:夜光杯 2026-03-17

假若林语堂面对人工智能

韦清琦

能算半个浙江人的我,与松阳这个地名的第一次邂逅,居然是在翻译过程中。

我曾译过人类学家尹凯和威廉·尼兹基论生态博物馆的英文文章《地方的开放性与流动性:中国生态博物馆的实践困境》。如今文章内容大都已忘记,但松阳及生态博物馆等关键词还是有印象的。此番身临其境,也就随手发信告诉了尹老师,却没想到他当年蹲点的村落正是“译者之家”的驻地酉田村。他还问我,之前设想的“牛栏咖啡馆”建起来没有。我一激灵差点儿没拿稳手中的热美式:“尹老师,我正在酉田村的牛栏咖啡呐!”

尹凯的田野调查做于十年前,他在论文中提出的“地方的流动性”所带来的现实演进,此时得到了我这个译者的见证,也真是命里结缘了。尹凯认为,健康的中国传统村落,既是古典的、田园的,亦是活态的。酉田正是如此。村子虽说很原生态,生活垃圾却处理得毫不马虎。它在着意克制现代性面貌的同时,与外界其实有着密切的交互。表面不见商业的痕迹,实际在全国茶叶市场上都有一席之地。当我坐在古朴而舒适的老宅里翻译、书写时,也明确意识到,这里的幽远并不意味着隔绝,山村与县城之间公路蜿蜒,古屋里敲击的键盘依然连接着呼啸的赛博空间。酉田村,因而是个做文学翻译的好地方。译者就是当下的雅努斯:既回眸过去,又展望未来;既忠实原本,又创造新生。“译者之家”的驻地项目与“牛栏咖啡”一起,仿佛click一声,丝滑嵌入了本地的景观之中。我们的文字,在这个脉动着当下活性的古村里徜徉。

很早就形成了这样的感觉:文学翻译很像手工织布。我习惯于把要译的英文原文复制在空白文件里,在文本的最前方开始动手,打出一个个译文汉字,译完一段,便删去一段原文。于是中文且译且进,英文逐渐退却,直至失守最后一个英文标点,翻译初稿便算告成。这一工序于我而言,便很像在织机上操作,其间的成就感,在点点滴滴的经纬交织间逐渐累积。多年如此的古法手工,在卷得飞起的当代尤显得缓进而又奢侈,就像走酉田村的盘山公路一样,得耐心又专心地磨上去。有时,面对人物内心颗粒度极细的描写,翻译非得慢下来,比《从前慢》还慢,跟着那日影一般的配速懒懒地挪移。有时也未免心虚地自问,怕不是在磨洋工吧?不过等布织出来后拿在手里,那份沉甸甸的满足,又能让人心安理得甚至自得一会儿。

好在到了酉田这样一个从容的地方,心才真正踏实了下来,因为跟翻译有关的一切古拙,在这儿都有与之匹配的外在形式——与青山、茶田相映的黄泥灰瓦马头墙。墙是由一层层泥坯夯实而建起的,似乎在同我低语:“我等着你慢慢做。”下雨的夜里,平日睡眠很浅的我,被“叮咚”雨声惊醒了,这个一般只用于形容泉水流淌的象声词,却恰好记录了滴水击于错落的叠瓦的清脆,悦耳得让我的“起床气”无法发作。是的,在这时常挂在云上的寂静山村里,任何一点动静都会格外响亮地扣动着神经,于是渐感拍的照片再多,其实也有些徒劳,因为有太多的声景和嗅觉,都无法用照片保存。那略带刺鼻又很芳香的炊烟,尤其是夜晚和清晨的鸡鸣犬吠,那种柔和的穿透力会让你觉得住在城市里时,原来鼓膜与声源之间隔着那么多的尘埃。

当我在画中漫步,在风景中工作时,忽然也意识到文学翻译,与我正在执行的外译项目、赵宪章老师的《中国文学图像简史》所关注的语言和图像的关系也有着微妙的契合。这意味着阅读文学作品要求并激发读者不断在脑海里生成图像;而我在翻译中常常亦有这样的体验:当一时遇到困难、无从下手而陷入停顿时,会下意识地暂时抛开从文字到文字的解码流程,转而开始“脑补”原文背后呈现的画面,即将原文的“语象”转换为“实象”,再重新转换为母语文字。通过语象中介的桥梁作用,往往最终能够成功地到达目的语之岸。人类译者在工作进程中的这一视觉成像机制,AI翻译是否具有?人工智能的算法,也包括理解语象么?这一“理解”,恐不是算法能破解的,诚如亦将翻译比作绘画,尤其是临摹画的林语堂曾说过:“翻译于用之外,尚有美一方面须兼顾的,理想的翻译家应当将其工作做一种艺术。以爱艺术之心爱它,以对艺术谨慎不苟之心对它,使翻译成为美术之一种。”我想林先生若在世,面对风云诡谲的AI超能力,也会淡定处之,因为爱艺术之心,恐怕还是“算”不出来的吧。反正作为人类译者,我得用好此心,以心原图,再以心译文。

译者之家的牛栏依旧,译者来了又走,但难能可贵的是,我们的体验和想法总是惊人的类同。我们围炉唠叨着,我们因顽固地做着人类而沾沾自喜、惺惺相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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