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仓
从小到大,我从来没有数过星星,因为星星对我而言太过于遥远。
有事没事的时候,我常常坐在窗前,左手拉着右手,右手拉着左手,数自己手上的伤疤。我数伤疤的时候,偶尔也会抬起头看一眼星空。很长时间,我都没有数清自己的伤疤,因为我身上尤其手上的伤疤很多,有的连成一片,有的已经模糊。
我最大的一个伤疤在右手腕关节处,是十二三岁的时候留下来的,它像一条蠕动的蚯蚓。不对,应该是北斗七星,我们叫犁弯星,因为它们像一把犁在耕种着茫茫的夜空。
那是农历七月十二清早,太阳非常灿烂,我刚起床准备去放牛,看见哥哥几个人一起,背着包袱准备出门,他们要去河南灵宝淘金。哥哥刚刚订亲,家里没钱置办酒席,也没有钱请戏班子,按照父亲的意思,添两床被子,把人领回来就行了。但是哥哥觉得太清冷,要利用农闲时间去淘金。
淘金,其实就是帮别人把矿石背到山下,那是我们当时最主要的生活来源。我求哥哥,能不能带着我。哥哥想了想,就同意了。我们需要步行七十多里,赶到一个叫三要镇的地方坐车。
那天,哥哥背着椽子,我背着蒸笼,先去三要镇的集市上换路费。下午三四点的时候,离三要镇还有二十多里,我的脚已经磨出了血泡。其他人一直抱怨,说不应该带着娃娃蛋子,马上就要散集了,带着的货卖不出去的话,就没有盘缠吃饭坐车了。
这时候,已经走上了大路,正好看到一辆卡车,上边拉着矿石,矿石上边是柴火。我问为什么不拦下来坐呢?有人剜了我一眼,说你以为这汽车是你未过门的嫂子?哥哥听了,很是生气,竟然冲到路中间,把汽车逼停了。
经讨价还价,我们每人掏了两块钱坐上了便车。哥哥得意地问我,第一次坐车感觉跑得快吧?我说像麻雀一样飞起来了。哥哥又说,你坐在屁股底下的,就是我们要去淘的金子。我摸着一块块矿石好奇地问,这么多都是吗?哥哥说,如果都是金子的话,拿其中的一块就可以娶一百个媳妇了。我说,那我们就偷一块回去吧。
哥哥笑了,说这些是矿石,一车矿石能碾出半两金子都不错了。我正好奇,二两金子到底有多大。但还没来得及问,只听“呼噜”一声,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在那一刻,整个世界在我的大脑里变成了空白。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头顶有“哗哗”的流水声。我像鸭子凫水一样伸了伸脖子、蹬了蹬腿,把头挺出了水面。我看见自己的身上压着柴火和矿石,旁边是尖叫声和啼哭声。再向远处看,刚才坐着的那辆汽车,已经滚到了河中,四个轮子朝天,车头冒着黑烟。后来才知道,这就叫翻车,人世间随时可能发生的悲剧。周围的人纷纷赶了过来,加入了救人的队伍中。我亲眼所见,有个小伙子从水里被救上来时已停止呼吸,但是大家并没有放弃,而是拽着他的双腿,头朝下,脚朝上,抖动了一会儿,他的鼻子和嘴巴里突然冒出一股清水和沙子,竟然又活了过来,他恍若隔世一般坐在沙滩上发呆;还有一位大伯闭着眼睛静静地横卧在沙滩上,无论怎么抢救,再也醒不过来了。我没看到哥哥的身影。我坐在河水中,喊哥哥,喊他的小名小毛,还叫了几次他的大名陈元聪,但一直没听到他的应声。我终于被人拽出了水面,像从河水里捞出了一把水草。我被送到医院的时候,天不知道为什么就黑了。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黑得分不清万物生灵。
哥哥的死讯却是第二天传来的,据看到现场的人说,我可怜的哥哥被压在汽车下边,第二天早晨被拖出来时,已被水泡得不成人样,圆圆的、鼓鼓的,白生生的,像个被吹起来的大气球。我们那时还没见过气球,所以用的词是“猪尿泡”。猪被杀被剐以后,唯一被抛弃的器官就是猪尿泡,它会被吹大当成玩具。
我可怜的哥哥,昨天还和我在一起呢,而今天突然带着自己十九岁的大好年华,带着对一个姑娘的美好牵挂,带着对洞房花烛夜的美好想象,带着对秋去春来的美好向往,就这样不声不响地离开了我们。
在这次车祸中,车上九个人,一个人落下了终身残疾,三个人永远离开了人世,其中就包括我的哥哥。按照医生的说法,我这个孩子命大,是受伤最轻的一个人,仅仅右手腕和大腿内侧被划了一道口子。
但因为失去了哥哥,我在医院住了很长时间,天天像个小无赖一样,拍打着自己脑袋,撕心裂肺地叫着“头痛”。我每次一叫头痛,就有一位漂亮的小护士跑过来,在我的头顶挂起一个玻璃瓶子。许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就是打吊针。
我在医院住到一个月时,给我打吊针的小护士突然问,你这么小,就出来淘金赚钱,为什么不上学啊?我说,我已经小学毕业了。她说,你可以继续上中学啊。我懵懵懂懂地问,上中学能干什么啊?小护士说,上中学可以考大学,考上大学就可以吃商品粮,大学毕业分配了工作就是国家干部,到那个时候啊,国家每个月都会给你发工资,女孩子排着队要嫁给你……
我们村全是清一色的农民,在大家心里,我们天生就是农民,除了种地、放牛,人世间不可能有另一条路可以走,就像我们村子只有一条羊肠小道。我听了小护士的话,脑袋嗡嗡直响,似乎被一道闪电击中。
我一把拔掉了吊针,走出了医院的大门。在离开医院回家前,我专门去了一次派出所,听别人说,我哥留下来的几斤粮票和几十块钱被保管在派出所。警察听到我的来意后,告诉我,我哥的遗物都保管在另一个警察那里。但是他现在不在,回家探亲去了,什么时候回来不清楚。
我走出派出所时,听到警察在背后说了一句:“你有一个好哥哥,是他救了你一命。”我一惊,回头问警察:“我哥救了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警察说:“翻车的时候,他推了你一把,所以他来不及逃……”
我恍然大悟,难怪在车祸发生的时候,感觉有一股力气,像上天刮来的一股大风,使劲地掀了我一下,我才没有被压在车下。
这场车祸在我的腕关节上留下了一道两厘米的伤疤,成了我永远的铭记。有事没事,我在数自己身上伤疤的时候,目光最后都会落在右手腕上。我凝视着这道伤疤,像凝视着茫茫夜空的北斗七星。
数星星的人是浪漫的,数伤疤的人是幸福的。如今,我数清了大大小小的比较清晰的承载着伤感回忆的伤疤,左手十一个,右手九个。伤疤是不痛的,也不代表苦难,而代表着荣耀和感恩,是岁月留给我的宝贵财富,更是无常的命运发给我的勋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