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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的春天,由张凌赫、田曦薇领衔主演的40集古偶长剧《逐玉》以双平台破万的热度,横扫各大数据榜单,登顶海外多个排行榜。其成功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像一个反证:在AI剧、短剧不断挤压叙事空间的当下,长剧、真人表演与真人编剧不仅没有被淘汰,而且仍然拥有极强的生命力。
但如果细看,《逐玉》的出圈,其实并不完全建立在叙事质量上,而更像是算法审美与人为经验交错的产物。
“美”,是观众点开《逐玉》的第一感受。导演曾庆杰将微短剧的视觉爆发力带入了长剧——古风氤氲、光影摇曳、构图精谨、眉眼流转……每一帧都仿佛是为了社交平台的壁纸而生。在服化道上,该剧也着实展现了真人剧的匠心。男女主的造型既有古籍背书,也参考了戏曲行头,质感与细节都极为考究。人物被包裹在近乎唯美的世界之中——这种影像风格,很容易让人联想到“出片优先”。但问题在于这种美是真空式的。人物不再首先服务于叙事,而是服务于镜头。甚至为了出片,不少剧情为“美”让路,有观众直言:“别带脑子看,带眼睛看就行”。
要知道审美凌驾,恰恰是AI内容最擅长的部分——可以无限生成“好看”的图像、场景与氛围,却无需承担现实约束。当真人剧开始以同样的方式组织叙事时,就已经在无形中与AI趋同:只负责美,不负责合理。
说到底,《逐玉》能成功,依赖的是“人”。无论是演员的表演能力,还是人物间微妙的情感流动,这些都不是当前AI生成内容能稳定完成的。《逐玉》中那些真正打动观众的片段,是那些眼神、停顿、欲言又止的情绪缝隙。
对“人”的尊重与刻画才是长剧真正的核心竞争力。引人入胜的不只是小火慢炖一般的人间烟火场景,还有剧中对市井群像的鲜活刻画——从刻薄搬弄是非却舍身救幼童的康婆子,到从地痞恶邻转变成患难之交的金元宝——都展现了人性的复杂与弧光。
但值得玩味的是,《逐玉》一方面在证明真人创作的不可替代性,另一方面却在无意中模仿AI的生产方式。这构成了一种值得警惕的悖论:不是AI正在逼近人类,而是人类创作正在主动向AI靠拢。
《逐玉》中男女主作为落难侯爷与杀猪西施的身份设定,似乎只为反差萌,并没有两种社会身份的冲突与磨合。乱世背景下的权谋线仅为了制造危机和推进爱情。主角与反派的博弈缺乏递进的心理博弈,更多依赖于强行降智。原著中的女主“不攀附权贵,不依附爱情,用一把刀、一口锅、一颗心,在乱世烟火里活出自己的重量与温度”,在剧版中解决矛盾的方式却是短剧式的打脸或巧合,为了制造笑点,甚至还被塑造成半文盲,同时植入大量职业自卑桥段,显得人设矛盾。剧中的邻里冲突、极品前任,几乎是按大数据热点预制出来的。不少情节极其类似于AI根据“网文关键词”生成的段落,反复出现“打脸—反击—再打脸”的循环结构,以快速的情绪爆点制造传播切片,但叙事缺乏内在驱动力。不少观众甚至更愿意在短视频平台观看精华版,而非完整剧集。
从产业角度看,这并非偶然。短视频平台的叙事节奏、算法偏好的情绪峰值、观众注意力的碎片化,都在反向塑造长剧的写作方式。即便经验丰富的编剧也不再从人物出发,而是从爆点分布出发;不再关心叙事的因果闭环,更在意每一集是否具备可剪辑、可传播的高光片段。然而,越迎合算法,越接近被替代。明白这一点,或许才是长剧在未来得以存续的关键。
有意思的是,即便存在上述问题,《逐玉》依然取得了极高热度。这说明:观众并没有放弃长剧,只是在降低期待。《逐玉》的问题并不在于其不够好看,而在于只剩下好看。
回到“人”的不可替代性,任何“美”和“爽”都可以被AI高效生成,那么长剧真正的竞争力,只能来自AI无法复制的部分——人类经验所独有的复杂性——不仅是心理的流动,更是经验的层叠、动机的分裂、价值的冲突,以及在利害、伦理与情感间的反复权衡……这些都是真人创作的魅力所在。《逐玉》的得与失,更值得探讨的,是当下长剧在这条分岔口上的困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