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敏
从西黄石镇出发,距离下一站国家公园还远。日落时分,我们决定在内华达荒漠中的小镇温尼马卡(Winnemucca)落脚。
与怀俄明州热闹明快的杰克逊不同,温尼马卡像是80号州际公路旁一个近乎被遗忘的驿站,一条主街穿镇而过,两旁散落着旅馆与小餐馆。夕阳余晖为低矮的建筑抹上一层淡玫色,像褪色的旧明信片。
天色渐暗,门店大多已经歇业。长街上除了偶尔掠过的车影,几乎不见行人。顺着酒店往南缓步,荒漠的风干燥而粗糙,然而,就在这灰黄世界的边缘,竟毫无征兆地豁开一片湿润的、惊人的绿——那是一片墓园,没有围墙,没有铁栅,只有几条被脚步磨得发亮的小径,将绵延的草地分割成整齐的区块。在我们的印象里,墓地总是隔绝于生者之外,而在这里,生与死仿佛只是同一片土地上的两种季节,这奇异的和谐,让我一时怔在原地。
次日清晨,我再次踏入这片宁静的土地。碑文简单到吝啬:姓名、生卒年月,有的加一句“永远怀念”之类的话。漫无目的地游走,直到被一块方正的、颜色暗沉的石碑绊住。它比周围的都要低矮,边角已被岁月磨得圆钝。吸引我的是碑额上隐约的纹样——那是一朵莲花,中国古老文化中常见的意象,只是经年累月的侵蚀,花瓣的轮廓已模糊不清;上面镌刻着两行字迹:上方是罗马字母拼写“CHEN A FU”;下方,是方正的汉字楷书,“陈阿福”。再下面,是一行更小的数字:1845—1894。
“阿福”,一个在广东乡间再普通不过的昵称,带着泥土气和亲人般的熟稔,此刻却被镌刻在这万里之外的一块石头上。我直起身,环顾四周,这才发现,不远处还有好几块碑石上,刻着类似的中文姓氏:“黄”“李”“林”……有的同样缀着由粤语音译而来的英文拼写。墓碑上的元素都不是随意为之,它们是解读这些静默地躺在异国土地下的逝者身份与时代背景的密码,悄然掀开一百六十多年前那段几乎被尘封的血泪往事。
十九世纪六十年代,美国决心用一条钢铁动脉贯穿大陆的脊梁,连接东西海岸。而由中央太平洋铁路公司承包的西段工程,负责从萨克拉门托向东,征服最险峻的内华达山脉。不少白人工人经受不了恶劣的条件而纷纷离去,无计可施之际,公司把目光投向刚刚踏上这片大陆、沉默而坚韧的华人。起初只是试探性雇用五十人,随后是成百上千,直至高峰时超过一万四千人,占筑路大军的九成以上。他们是铁路得以建成的绝对主力,被历史学家称为“沉默的道钉”。
陈阿福或许就是无数“沉默的道钉”中一枚。大约在1865—1866年间,刚满二十岁的陈阿福,与无数同乡一样,签下“赊单工”的契约,挤在船舱底层,忍受数月颠簸,抵达旧金山,随即被送往内华达山脉,投入当时世界上最为艰险的铁路工程。他可能参与过著名的合恩角绝壁悬空作业,或是在贯穿内华达山脉的隧道中,日复一日地冒着爆炸与塌方的危险。他的工作可能是爆破手、铺轨工或道碴工。
1868年秋天,铁路推进至温尼马卡一带,最险峻的山地工程终于告一段落,轨道由此驶入相对平坦的洪堡河谷地。温尼马卡附近,形成了铁路沿线规模最大的华工营地之一。1869年5月10日,最后一颗金色的道钉在犹他州普罗蒙特里钉下,铁路贯通,上万华工瞬间被解雇,成为冗余的“道钉”。陈阿福没有返乡,而是留在了因铁路而兴的温尼马卡,寻找新的生计。他用修铁路攒下的微薄积蓄与磨炼出的技能,可能转为矿工、农工,或在洗衣房、杂货铺打工,就这样在这片土地上扎下根,如同荒漠中顽强生长的灌木。
那一年,他孤独地倒在异乡。也许是旧伤,也许是生病,也许是意外。由于身后没有亲人,当地的同乡会出面,将他安葬在这片墓地。
陈阿福的名字被刻了下来。而很多华工,连个名字也没留下。
温尼马卡的历史,远比一个普通“铁路节点”丰富。它是数万华工在美国西部生存、挣扎、短暂扎根与最终被迫离散的完整缩影。墓园里那些刻着中文姓名、籍贯与生卒年的墓碑,像一页页未被装订的册页,沉默地勾勒出这个群体的命运轨迹:他们是伟大工程的修筑者,是荒原小镇的建设者,最终,却因时代的不公而成为“消失的开拓者”。
我们重新上路,车子驶上州际公路,将温尼马卡远远抛在身后。窗外,是亘古不变的辽阔荒漠。这里没有西部电影中策马奔腾的牛仔豪情,也没有“大漠孤烟直”的古典画意,但它确曾真实地承载过无数卑微而坚韧的人生。所有惊心动魄的往事,如今都已归于平静。但那些人的付出与坚韧,已经渗进土地的深处,静默地,待人言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