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俊蕾
“春”字很特别,适合用在几乎所有的名词之前,动词之后。与任意物搭配成词,微调组合,旋即变幻出种种的意想不到。春山春雨,春语春衫。前者空濛清幽,山色在淅沥雨水的润泽后绿意蔓延。无数盎然滋生的春草、春花、春苗、春菜,装点了春光遍布的春野。满园春色的蓬勃召唤,让人们心思萌动。即便窗外春雨一场未了,一场又来,易服春衫的人们也甘之如饴。或开窗,或出门,放春歌,饮春酒,乐踏春泥,轻抚春水,深深地呼吸春日特有的芬芳。
春菜,是召唤人们走出室外的重要理由。不是因为别的,就是好吃。口感清新鲜嫩,入目青翠欲滴。虽然一样是在初春时节冒头长出来,每种春菜却都表现出独特的自我滋味,丝毫不与其他种类相混淆。枸杞苗微涩,油菜薹酥糯,荠菜清甜,马兰头清香,豌豆尖的清香中还牵扯出丝缕水汽。香椿芽稍显浓烈,需要在焯水后另加修饰,譬如炒鸡蛋或者拌豆腐,却又完全不是香干马兰头那样的细碎调和手法与味型。
春菜形形色色,虽然滋味不同,却都不宜荤腥。《红楼梦》写到春光媚好的章节时,纵情深描“叶才点碧,丝若垂金”的大观园柳叶渚,又写宝钗春困,湘云犯了桃花癣。一番是非忙乱后,则是晴雯想吃素炒的芦蒿,探春要吃油盐炒的枸杞芽儿。闹哄哄当中只有一点相似:不分主仆,都在思念春菜的清新,俱想远远避开大荤重油的厚味日常。其实又岂是因为深闺中的少女口味清淡?春菜本身就不宜沾荤带腥,主要是春菜熟得太快,把其他食材远远抛在后面。一把菜连秆儿带叶,只在沸水中汆烫一遍就熟透了,就连锅中的剩水都迅速染成碧绿的颜色,散发出怡人的清气。
春菜不宜久放,也是因为熟得太快。新摘的油菜薹,经过一夜后,叶子迅速黄凋,顶端的小粒黄花悄悄散落。哪怕一整棵浸到水里,也见不到昨天的水灵挺拔姿态。没来得及一顿吃光的香椿芽放进冰箱一两天,再取出时变得趴趴软,哪怕一整把浸到水下,也不能再恢复枝上健拔舒展的姿态。春光甚好,春光易老。古人在春愁中感叹:流光容易把人抛……
春之祭就是为了纪念被时光抛开的离去者,走向春野,一起远足追思。春分过后紧接着清明,踏青与扫墓常常相伴而行。食物篮子里既有为春游准备的野餐吃喝,也给离世的亲人们带去生前爱吃、爱用的物件儿,摆放到碑前祭台上。除去茔边丛生的杂草,教导孩童们仿照习俗的模样焚香化纸,一边做一边自然而然地开口祷念:想知道亲人在彼岸世界过得好,更想让他们不用过多担心人间。念念叨叨让人安心,也会让泪落下,就像春回大地是一年一次,春之祭犹如亲人从人间失联一年后的再次安慰。真正学会接受他们离去,也让远行前犹自挂念的逝者,放心他们留在人间的爱。
轻烟消散处有春风经过的痕迹,吹动思绪,也催发出原野上的无边春意。新一季春菜破土而出,生得蓬勃,长得热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