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0日 星期一
孤云野鹤(中国画) 人生一瞬 德文郡的逆表情 校规、滑头、成绩簿 书店,城市的缘分 新派刀削面
第10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4-19

德文郡的逆表情

云想霓裳

尘世间的风景有两面:眼睛看见的和文学艺术照见的。

眼见的德文郡犹如一个英伦逆子,罔顾它以北常年串通一气的阴霾,任由阳光灿烂得没心没肺。花花草草于此地均失了章法,石楠和海岸草疯长倒也罢了,连园艺宠儿绣球花都被暖湿的海风吹出了野性,旺盛地开成一片,一副不肯收敛的性情。悬疑大师阿加莎·克里斯蒂出生在这里,那座海岸线上被棕榈树装点到失真的小城——托基赋予她天然强大的神经。德文郡是她的原点,不断离开又回去的阿加莎一生写了太多精彩的推理小说,她笔下最适合发生凶案的天气不属于这里,这里太明媚太反叛。

其实不止德文郡,从多塞特郡到康沃尔,再向东延伸至整条侏罗纪海岸,都是同德文郡一样的逆表情:天生冒险,以及追逐悬念。哈代把德伯家的苔丝写破碎了,最后的清晨,她在巨石阵上沉睡,像一头被宿命追杀的小兽,等待终极的毁灭降临;奥斯汀把相信激烈情感的玛丽安写破碎了,威洛比的远去令她痛裂到差点以命相殉,但最终活了下来,带着伤痕和理智的心神。如果说文学艺术照见了这片红土壤上的“薛定谔破碎”,那历史之眼见证的,则是人类一场里程碑式的冒险。

大西洋的两端,系着同一个名字:普利茅斯。从英格兰到新英格兰,只有六十六天。从英格兰德文郡的普利茅斯到美利坚鳕鱼角的普利茅斯,这条文明延长线,是一艘名为“五月花”的木船画出来的。那是1620年的旧事,一百零二个人集结在德文郡的普利茅斯港口,带着圣经、农具、对新大陆模糊的想象和在固有世界已经无处安放的信仰,出发。那一刻他们自己也不知道,将要掀开的,是人类文明的另起一行。“五月花”载重不过一百八十吨,在大西洋的涌浪里,它渺小的像一片叶子。六十六天的航程,两人死亡,一个孩子出生在海上,取名“海洋”。抵达时正值严冬,放眼尽是茫茫冻土和荒野,新大陆没有他们期待中的温柔,只有第一个冬天里便死去半数同伴的凛冽。两年前的九月,我赤足踩上“五月花”号登陆的沙滩,普利茅斯的天空一直下着绵绵清冷的细雨,像极了英伦雨季波谲云诡的阴湿天气;此刻,又是一个九月,另一端的普利茅斯铺开了加利福尼亚般灼灼的秋阳,将我的脖颈晒得发烫。当溯源形成闭环,我仿佛看见一场奇异的灵魂互换。

四百年倏忽而过,总有人会对另一些人的不安分表示不解。对故土放下执念,对习惯舍弃依赖,理智与情感的纠缠,不是只存在奥斯汀的小说里。迁徙、告别、漂泊、探索、重生,所有一切在决定的时刻都只有未知的悬疑,没有意义。所谓时代,不过是把旧问题换了一套新的天气;所谓文明,也不过是在不同的岸上,反复练习如何活下去。

意义,都是后面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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