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一瞬

许桂林

人的一生，原是无数瞬间的河流，而有些瞬间，却如河底的卵石，被时光冲刷得愈发明亮，沉淀在记忆深处，成为生命的坐标。

我的童年，属于家家户户烧煤球的上海。那年七八岁，母亲临上班前交给我一个任务，要我端着小簸箕去煤球店买四斤煤球。那时小小的我，两手端着沉甸甸的煤球簸箕，走几十步便要歇一歇。弄堂悠长，阳光斜斜地洒在水泥路上，我像一只负重的小蚂蚁，艰难前行。忽然，背后伸来一只大手，轻轻端过我的簸箕，那只大手把簸箕高高举起，然后只用三根手指稳稳托住底部。那是一个大哥哥，他目不斜视，大步流星，仿佛这是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我跟在后面，仰望着那三根手指托起的簸箕在空中移动，那姿态，竟有一种说不出的帅气。他一直走到我家门牌号前，放下簸箕，拍拍我的头，然后转身离去，从头到尾没有说一句话。

那一瞬间，我愣在原地，半天回不过神。多年以后，当我回望人生，这个没有对白的瞬间却愈发清晰。原来，一个善意的举动，在施与者或许是举手之劳，在受助者心中却能种下一生温暖的种子。从那时起，我懂得了：真正的善良，往往悄无声息。

淮北农村的岁月，让我懂得了另一个瞬间的分量。那年感染疟疾，高烧退后，浑身酸痛，食不甘味。村里的王婶送来鸡蛋，我却毫无胃口。她问我想吃什么，我脱口而出：“上海的雪里蕻咸菜。”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这穷乡僻壤，哪来的上海咸菜？谁知当晚，王婶颤巍巍地端来一碟腌腊菜。“学生，你尝尝，这是不是你说的咸菜？”她用粗糙的手捏起一小撮腊菜，眼里满是期待。那腊菜形似雪里蕻，味道却不同。但就在那一瞬间，我的眼泪夺眶而出。千里之外的异乡，一碟普通的腌菜，却让我触摸到了家的温度，看见了一颗母亲般厚重的心。从那以后我明白了，人间至味，往往不是珍馐美馔，而是那一份肯为你费心的情意。

人生苦短，不过三万多个日夜。但正是这些闪闪发光的瞬间，让生命有了温度，有了意义。每一个瞬间对我来说都是永恒，每一个瞬间在今天看来，都是命运破解不了的奇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