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词语到词元 AI时代的文字与文学

今天上午夜光杯市民读书会活动现场 本报记者 刘歆 徐程 摄

今天上午夜光杯市民读书会活动现场

王峰

肖仰华

蔡骏

周晓榕

本报记者 易蓉 马丹 郜阳

当AI在信息检索、归纳整理、分析解读、风格模仿等方面越来越展现“超能力”，当自然语言中的词语与计算机语言中的词元构建了越来越顺畅的人机协作，我们将如何定义“作者”，如何评价“作品”，如何守住能抵御孤独、延展生命、探寻自我的文学？

5月1日，是新民晚报《夜光杯》创刊80周年的日子，以此为契机，今天，我们与广大读者和作者相聚在夜光杯市民读书会，以全日三场活动共同开启夜光杯文化活动周。

上午的首场活动在位于上海中心的朵云书院旗舰店举行，创作者与技术者进行了一场巅峰对话，在文学与科技的碰撞中，探讨“AI时代的文字与文学”；今天第二场活动于下午在同一地点举行，新大众文艺写作者与夜光杯·左联·青年写作计划学子对谈“文字如何从生活中生长出来”；今晚在上图东馆将开启第三场活动——“从剧场回望经典”全民阅读特别场。

智能文学如何安抵未来

王峰

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教授

人工智能与美学研究专家

未来人口中可能有一半的人在某个时刻自称为‘作家’。作家的身份将不再神圣稀缺，而是回归到一种大众化的文化享受

在AI技术日新月异的今天，文学创作这一人类精神活动的“最后堡垒”正面临前所未有的冲击与重塑。华东师范大学传播学院院长王峰教授认为，要让智能文学真正“安抵未来”，不仅需要技术的持续迭代，更需要理清当前面临的伦理冲突、版权归属及人文关怀缺失等核心问题。

他说，大语言模型的本质是对人类语言的智能计算与调用。它不再是被动映射思想的工具，而是思想得以显形的场域。

2024年1月，王峰团队依托国产语言模型完成了百万字智能小说《天命使徒》，通过“提示词工程”技术实现了对传统文学创作范式的突破。之后，团队开发了国内首个创意写作智能体“灵咔灵咔”——通过交互式平台，让用户仅需输入300字提示词或选择标签，即可生成故事大纲、角色设定及情节走向。

在“灵咔灵咔”平台上，用户只需点击鼠标，系统便能以极快速度生成章节内容。目前，该平台已能在40分钟内完成27万字小说的写作，一般生成过程约需80分钟。

在他的教学实践中，学生利用大语言模型与“灵咔灵咔”平台，克服了创作恐惧，完成了多部5万字以上的小说。其中，一部名为《下山》的武侠小说，文笔优美，达到了发表水平。

这种“人机融合”的写作方式，将人力付出集中在智能创意上，而非模式化的书写忍耐上。王峰强调，未来的写作将是“作者负责创意和整体控制，人工智能负责场景的描写”。

然而，智能写作在实践中仍面临诸多挑战。前亟待解决的三大关键问题——

首先是“正面价值与小说创作的冲突”。大语言模型的数据经过清洗，逻辑倾向于“向善”，坏角色往往会被系统自动修正或回避，这削弱了小说的戏剧张力。

其次是“数据信息结构难以对准”。目前大模型对整体文字逻辑的控制力仍限于3万字左右，超过这一阈值，逻辑线索便会模糊。

最后是“版权归属与责任划分”。当智能系统生成的小说出现侵权或内容问题时，责任主体难以明确。

尽管存在挑战，王峰对智能文学的未来仍感到乐观。他认为，智能写作带来的变化是全局性的，将推动写作形态的全面变革。

一方面，智能写作将推动“工业化写作”的兴起，文学创作将转化为类似好莱坞剧本生产模式的庞大产业工作流，即使其中可能包含大量“垃圾之作”，但也为优秀作品的涌现提供了更广阔的基数；另一方面，智能写作将极大降低文学写作的门槛。

王峰预测，未来人口中可能有一半的人在某个时刻自称为“作家”。作家的身份将不再神圣稀缺，而是回归到一种大众化的文化享受。

词元之上

AI能否真正理解人类语言

肖仰华

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

上海市数据科学重点实验室主任

在AI的‘词元’世界里，人类必须牢牢守护那片由体验孕育、由意义照亮、由主体性定义的‘词语’世界。至于，是否终会有‘那样一天’，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AI的未来走向，也关乎人类对自身认知本质的深层理解

“来杯咖啡不加糖”这句话承载的信息远不止字面意义——连续加班的疲惫、片刻喘息的渴望、健康控糖的坚持，这些无形的体验都凝结在这简单的七个字里，AI大模型能准确识别意图，却无法真正感知背后的“生命重量”。复旦大学计算与智能创新学院教授、上海市数据科学重点实验室主任肖仰华指出了AI与人类语言之间的深刻差异：机器能够处理符号，却难以触及意义。

肖仰华解释，AI处理一段文字，实际上是在操作一系列数学符号——“词元”（Token），这是大模型处理信息的最小单元，从本质上看，它只是高维向量空间中的一个位置，使得语言进入了一个完全可计算的空间，通过向量之间的距离与分布间接体现。

随着知识图谱技术以及大语言模型技术的出现，AI模型正逐渐搭建起“词元”的符号世界与“词语”的意义世界之间的桥梁，走出了从“模仿人类语言的表象”到“解构语言生成的底层逻辑”的关键一步。但肖仰华指出，这种“理解”与人类的理解方式仍有本质不同，“AI所能够捕捉的是表达在语料中的共现模式与统计关联。它可以识别结构，却无法承载体验；可以逼近意义，却无法生成意义。这一差异，正是当前AI语言能力的根本边界”。

当生成式大语言模型出现，AI语言理解的一次质的飞跃来临，让研究者们看到了通向真正语言理解的曙光。肖仰华解释，与知识图谱不同，大语言模型通过学习海量文本，自动“蒸馏”出语言中的知识和规律，预测下一个最可能出现的词元，以此模拟“理解”过程。而智能体已能初步模拟文学创作全流程。肖仰华举例说，大模型将“张爱玲”解析为“海派作家”“苍凉美学”等标签，用知识图谱检索生平与作品数据，智能体调用“文风模仿”“意象生成”技能，产出充满“旗袍”“电车”“阴雨”的流畅文本。但这种“创作”的本质，是符号的精准排列与概率拟合，而非生命体验的真实震颤，“它无法理解苍凉是张爱玲在乱世中亲历家族败落、爱情幻灭后，深入骨髓的存在性孤独；无法将这种体验转化为文字中那种既华美又绝望的‘痛感’与‘温度’。就像石膏像，形态毕现，却无呼吸”。

是否有一天AI能真正理解文字？“AI发展并不会自动导向某种确定的结果，其方向取决于人类如何使用与理解这一技术，”肖仰华指出，“在AI的‘词元’世界里，人类必须牢牢守护那片由体验孕育、由意义照亮、由主体性定义的‘词语’世界。至于，是否终会有‘那样一天’，这个问题的答案，关乎AI的未来走向，也关乎人类对自身认知本质的深层理解。”

AI扩充了 文学的边界

蔡骏

著名悬疑作家

上海市作家协会主席团委员

作家并非全然被动，他能左右自己的写作，包括能写什么、怎么写。文字创作即是文字的排列组合，它始终是最自由的，不受科学技术变化影响

“目前，AI取代不了人类写作。”作为第一代互联网文学的参与者，亦是传统文学领域的深耕者，悬疑作家蔡骏态度鲜明：文字本身是一种不受技术束缚的自由表达，文学创作的核心始终是“人”，但与此同时，AI确实扩充了文学的边界，成为文学爱好者一次难得的机会。

“AI有非常理性的思维，记忆力、逻辑思维、理性思考等各个层面肯定比人类强。但它缺乏个人体验，缺少一种‘触发’机制，所有体验都是间接的，缺乏源于生命经验的、不可复制的情感涌动。”蔡骏以“作家”的身份，现场讲述了一个脑洞大开的故事，回应了“作家会不会被AI取代”的焦虑。“假如我们回到古希腊时代。一个盲诗人流浪在荒野与海洋上，目睹过特洛伊战争，在脑中生成了《伊利亚特》和《奥德赛》。此后，他来到地中海边的亚历山大图书馆，馆长拥有一种超能力，能在一秒内读完馆中所有藏书，包括盲诗人的两部作品，还能瞬间分析、理解、吸收。这两人进行创作比赛，你觉得谁会赢？”

“盲诗人有一些东西是馆长永远不知道的。比如，他在古希腊的荒原上，夜晚听到一头狼在身边嚎叫时内心的恐惧；又比如他喜欢上一个牧羊女，为她流下的一滴眼泪，是从左眼还是右眼流下来的。这些细微的个体生命体验，无法被输入数据库，也无法被AI模拟。”这些情感的细节，正是蔡骏眼中人类写作的“最后堡垒”：每一个人的生命体验都是独一无二的，这恰恰是AI的短板。

但是，蔡骏表示，他并不排斥技术。在日常写作中，他已经把AI纳入工具箱，替代搜索引擎查资料，做校对和文本分析，虽然有时候“结论不一定正确”，AI也经常会“犯错”，特别是在分析评论时，常常片面、断章取义，没理解全部上下文，艺术鉴赏力、观察力也还达不到人类编辑水准。

“从识字率的普及到互联网的诞生，每一次技术进步都是一次文学的机会。古代女性99%不识字，被排除在文学体系之外；30年前写长篇小说仍是一件奢侈的事，需要一辈子的阅读积累和时间投入。网络文学让普通人有机会把创意变成文字，以极低成本传递到读者眼前。今天，AI正在实现又一次巨大的机遇，让每个人都有机会进入文学领域。”蔡骏说，普通人没有时间，缺乏海量阅读和知识储备，但借助AI这个工具，就能把自己“0到1”的构想变成一部文学作品。

与此同时，蔡骏认为，不必对人们反感的“AI味”过度焦虑，就像当年佛经翻译和西方文学翻译进入中国形成了所谓的“翻译腔”，人类会自然习得新的表达方式，而AI也在学习人类。“作家并非全然被动，他能左右自己的写作，包括能写什么、怎么写。文字创作即是文字的排列组合，它始终是最自由的，不受科学技术变化影响。”

大模型能为文学做什么

周晓榕

MiniMax执行总编辑

当80分的内容可以被AI批量生产，真正的作家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而是变得空前珍贵。就像人人都能拍照之后，好的摄影师不是消失了，而是更值钱了

“风把一切都吹旧了。”这是作家李娟笔下阿勒泰的风。当大模型被要求写出同样的场景，它给出的却是“凛冽的寒风呼啸而过”——标准、准确、无聊。

这几个字的差距，或许正是AI与文学之间最深的鸿沟。

“AI不会替代作家，就像照相机没有杀死绘画一样。但照相机诞生之后，绘画被迫回答了一个根本问题：你到底在画什么？今天大模型正在问文学同一个问题：你到底在写什么？”MiniMax执行总编辑周晓榕以一个“做AI的人”的视角表示。

周晓榕说，写作曾是她的爱好，后来因工作忙碌而搁置。每次想写，都要从一片空白开始，启动成本太高，最终总是“算了吧”。是AI让她重新拿起了笔——先让AI起一版，再把自己的细节、语气和记忆一点一点放回去，“那些日记，每一篇都是我的生活。但没有AI，它们可能永远不会再存在”。

在她看来，大模型能为文学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替代表达，而是降低表达的“启动摩擦”。对普通人，这意味着差点消失的文字被留了下来；对创作者，这意味着把精力留给“只有你才能写出来的那个部分”。

今天的大模型，已远不止于生成结构化文本。周晓榕介绍了MiniMax最新发布的模型M2-Her——名字源自电影《Her》。它能感知用户语气里的犹豫，读出沉默中的孤独，在你说“我没事”时温柔回应“你不是没事”。与此同时，像《钢铁侠》中贾维斯一样的情境感知与自主规划能力，也开始在工作中逐步落地，“十倍生产力是正在发生的，一个本来就很会写的人，用AI可以放大到十倍产出”。

但大模型有三个够不着的地方——第一，能力是乘法，不是加法，“十乘以零还是零。AI是杠杆，但你自己得有支点”；第二，它够不着真正的诗意，李娟写“风把一切都吹旧了”，这八个字里的时间感与苍凉，AI无法抵达，因为它没有在风里活过；第三，它太“正确”了，余华让福贵在儿子死后笑着讲故事，这种“不正确”的反应恰恰是最真实的人类体验，“大模型不敢这么写——它的训练告诉它，悲伤的人应该哭泣”。

周晓榕分享了产业一线的观察：在戛纳世界人工智能电影节上，MiniMax提出“想象力也是生产力”。过去，创作者因工具局限而牺牲想象；今天，AI正在消除这种妥协。而在M2-Her的用户实践中，人们不再只是“消费内容”，而是和AI“共同创造世界”。

“最后的问题不是大模型能为文学做什么，而是在大模型时代，什么变得更珍贵了？”周晓榕给出三个答案：品味——从一百个方案中选出最打动人的那一个；判断——在AI给出的选项中决定“走哪条路”；体温——你的独特经验、偏见、执念，那些“不整齐”的感受。

“当80分的内容可以被AI批量生产，真正的作家不是变得不重要了，而是变得空前珍贵。就像人人都能拍照之后，好的摄影师不是消失了，而是更值钱了。”周晓榕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