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光达
他是第一个带我去南京路白相的人,也是第一个领我去外滩看大轮船的人。
他是我家老房子的隔壁邻居阿哥,名字叫国强,看上去身体杀搏,浑身肌肉疙瘩,像体操运动员那样健美,唯一可惜的是近视眼,弄堂里的年轻人都喊他“四只眼”。他娘叫他“老虎”。后来我才晓得这是他的属相。他不大合群,几乎不参与弄堂里同龄人的游戏,与家里人也不大亲。他阿爸过世得早,他娘不喜欢他犟头倔脑的样子,读书不用功,成了社会青年,时常数落他。他呢,将母亲那里得到的怨恨转移给妹妹,看妹妹的眼睛总是讨厌的斜视,厌鄙她汏的菜不清爽,拖地板拆烂污,一切都要重新做过。妹妹见到他就会条件反射似的避开,怕跟他直接照面遭白眼。他爱劳动,爱做家务,汏衣裳烧饭等等,自己的事自己做。有空了,就一个人独处。弄堂里的人也不会跟他主动打招呼,敬而远之的样子。
天晓得为什么,他就是与我投缘,喜欢跟我说话,教我折叠纸船、青蛙和宝塔。我见到他一点没感觉他凶,还蛮亲切的,那时我六岁,还没有背上书包,经常在弄堂里转来转去疯。我看见他就会跑近去伸手摸他手臂上的肌肉块,“哈,大力士!”我笑着夸赞他。他也笑,很受用。
有一天他主动带我去南京路白相。天啊,那么多人!我从来没有见到过那么多人在马路上挤来拥去。“上海人都出来了吗?”我在西藏路南京路口紧张地拉着他的手忍不住问。“哪能呢!”国强哥告诉我,“你晓得中国现在有多少人吗?一共六亿五千万。也就是六万万多……”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听到我们国家的人口总数。“乖乖弄底冬!”我吐出了舌头。那是六十多年前的事,其时,我根本不清楚六亿五千万是个什么概念,但我深深地记住了。当天我们去了“中百一店”(中国百货公司上海市公司第一百货商店),我第一次见识店里的木地板滑溜溜的,滑行很有趣,还有自动斜格电梯(现在几乎每个地铁站都有这种稀松平常的设施),我非常惊奇,兴奋得不得了,反反复复地上上下下乘电梯,开心得流连忘返,直到国强哥硬拉我走。“我们以后还来白相,好吗?”临离开“中百一店”我央求他道。他答应了我。此后一旦有机会,我就缠着他带我出去。
头次去外滩看横流在面前的黄浦江也是兴奋莫名,我顺着国强哥的手指看到了正在江水里游动的“江猪”。从十六铺启航的客轮朝下游开去时,有乘客向外滩岸上的人挥手致意,我情不自禁地举手回应。国强哥不失时机告诉我:黄浦江通吴淞口,外面就是海洋,大海洋里全是水。地球的四分之三是水。我问:“四分之三是多少?”他答:“就是一半,再加上一小半。比方说,一瓶酒倒去一小杯,剩下来瓶子里的都是那种。”
“哦!这么多啊!”我又长知识了。
我以为这样有趣的日子会一直延续下去,可是,不久就完结了。国强哥决定去边疆,没经人动员就主动去报名。他去街道领军垦战士服装的那天带上了我,没等我问,他就告诉我一直想当兵离开家,可惜自己眼睛不灵光,没办法。现在能去新疆也蛮好。我当时还很懵懂,就是有些舍不得他离开。“好男儿志在四方嘛!”他真诚地说,“你以后要好好读书,不要学我的样。”
那是1965年,国强哥从北站乘火车去了新疆,据说是生产建设兵团农五师。因为我还不识字,所以没有通信。隔年初秋的一天,我放学时听到隔壁国强哥娘在伤心地痛哭,回到家奶奶叹息着告诉我说:“隔壁头你‘老虎’阿哥出事了!”“啥事体?”“他死了!今朝接到的电报。”“啊——?”我哭起来。
很久以后,我才知道这位老朋友是在修公路时因公牺牲。
有人说,昨天是明天的乡愁。我要说,童年是成年的乡愁。现在回想起来,当年在我眼睛里看到的国强哥是高大强壮的,而且见识丰富。但其实,国强哥本身还是个孩子,他出生于1950年,属虎,至死都没有达到18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