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翼民
无锡有一座常常被忽视的古镇——巡塘。那真是个袖珍小镇啊,约莫抽一支烟的工夫就能走完,但景致委实精致清秀——三面环水,一座石拱桥连接着外界,不远处便是水天一色的太湖了。古镇里店铺错落排布,铁匠铺啦、豆腐坊啦、肉案头啦、酒肆茶馆啦、邮政局啦……最惹人注目的还有几家蚕茧行,为别的古镇所不见。
蚕茧行都临着河,河岸那端是连片的青翠桑园,便有了些蚕事的氛围。据说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这里是方圆一带的一大蚕茧市场,栽桑养蚕的农户云集,因蚕市繁荣带动了经济发展,小小的巡塘古镇一派繁华。
太湖平原向为历史上著名的蚕桑地区,现在环太湖的苏锡常杭嘉湖诸城在过去除了是鱼米之乡,也是蚕丝之乡。苏州、杭州、湖州都是丝绸之都,苏州过去就有“东北半城、万户机声”的盛况。“万户机声”织什么?主要是丝绸,后来才有棉纺织和毛纺织。东太湖的吴江盛泽镇有“日出万绸,衣被天下”之美誉,一个小镇居然也能跻身中国四大丝绸之都!
在无锡,我曾经参观过国内存留的最大蚕茧仓库——北仓门蚕茧仓库,那规模之大、构造之精让人叹为观止。当初太湖周围星罗棋布的小镇都有蚕茧行,一到蚕茧收成的季节,纵横交错的河道里皆是运茧的船只,船舱里是银光闪闪的蚕茧,船头船尾上掌橹和点篙的蚕农——多半还是蚕娘,一边驶着船,一边喜滋滋哼着山歌小曲。有一首吴歌是写蚕娘的:“一条运河水泱泱,两岸尽是采桑娘。汗衫挂在桑枝上,上风吹过下风香!”通过写风吹汗衫送芳香来描述女子采桑的迷人风韵,多么形象!记得还有一部电影《蚕花姑娘》里的插曲是:“鱼米乡,水成网,两岸青青万枝桑。满船银茧闪光亮,照得那个姑娘心欢畅……”唱的是越剧声腔,特别柔糯,勾勒出一幅水乡蚕事的优美画图。再往上溯,出生于乌镇的茅盾就写过一篇名为《春蚕》的小说,对水乡蚕事的艰辛也有过精细的描写。
水乡蚕事曾经是江南一带农村的重要经济支柱,影响着江南的社会生活,但随着时势的变迁,渐渐式微,纯粹的蚕农越来越少,丝织业日趋萎缩。我苏州老家隔壁的一家大型国企“新苏丝织厂”早已歇业,连厂房都夷为平地,建起了高档的居民小区,无锡的几家缫丝厂或建成了丝绸博物馆,或变成了高级会所。我每每目睹这样的变迁,总是感叹不已。
不过,留存下来的有形无形的遗存还会向人们诉说着当年的兴旺。比方说巡塘古镇的茧行和桑园,还有无锡惠山泥人中的一款蚕猫——无锡惠山泥人名闻遐迩,人们熟知其代表作是大阿福,殊不知较大阿福更早的代表作应是蚕猫呢。无锡向为江南一大蚕桑重镇,一度家家户户栽桑养蚕,但令蚕农苦恼的是鼠害随着养蚕业的兴盛而肆虐。老鼠把蚕宝宝当作美味佳肴,但蚕农又不宜养猫来对付,因为猫对蚕的虐杀比老鼠更甚,于是想出了捏泥猫退老鼠的办法。那时家家户户都捏蚕猫,由本色而彩色,越捏越精致传神。可以说,泥人多半是从蚕猫演变而来呢。当时的蚕猫到底能起多大作用,我想肯定有限,因为老鼠是何等的精灵,但聊胜于无吧。
除了有形者外,无形的相关蚕事者也在民间流传着,比方苏州无锡一带常骂没出息的孩子为“白大蚕”,意为白白养大了没出息,缘由为“白大蚕”是那种长得肥大而不会“上山”结茧的蚕类,让蚕农最为伤脑筋,如果一茬蚕中出了许多“白大蚕”,蚕茧便减产,损失很惨重。怎么会出“白大蚕”呢?也许是蚕种的问题,也许是桑叶的质量,也许是蚕房不达标,只能听天由命啦。我去过太湖中的苏州西山,过去那里蚕事十分兴旺,到了蚕宝宝“上山”结茧的日子,有的蚕娘会在蚕房门口拉开声调唱道:“‘白大蚕’到别人屋里去,大胖儿子到自家屋里来啊……”我听后感慨——好典型的小农经济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