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07日 星期四
水乡小镇(中国画) 明朝人的网巾 我的她 “假装在……” 回乡偶书 “弯转”的虾趣
第16版:夜光杯 2026-05-06

回乡偶书

李永华

十七岁那年,总以为远方是唯一的答案,却不知命运早已在离家的汽笛声里,埋下了归途的伏笔。那时的我,尚未成年,没有身份证,又执拗地不肯拆开母亲细密缝进我衣襟里的录取通知书给旅馆查验,竟在桥洞下度过了离家后的第一夜。就这样一路磕磕绊绊,我从绍兴农村奔赴繁华的广州,踏入了梦寐以求的大学校门。时光飞逝,世事变迁,当年要辗转几天几夜的绿皮火车,如今已被两小时的航程悄然取代。时代的风,就这样吹短了回家的路,可流逝的时光,却终究一去不返。

重履故土,我笑着用乡音婉拒了街边导游热情的招呼。墙隅新生的青草探着嫩尖,似是好奇地打量着我这张既熟悉又陌生的容颜。唯有脚下那方承载了几百年岁月的青石路,每一步踏上去,都似有慈祥的回响,仿佛正透过我的身体,辨认着我身上流淌的、属于几代人的熟悉旧影。而我的父亲——给了我相似眉眼、也赋予我铮铮铁骨的男人,已在病床上躺了近四年。

推开家门,院子里那架生锈的秋千发出吱呀的轻响,似哽咽着,迎接我这迟归的故人。无人打理的鸡冠花失去了往日的规整,增添了几分野性,疯长着,枝丫向四面八方高扬,竟似带着几分无声的控诉。家中的水阀早已锈蚀,我执拗地拧了一次又一次,仿佛凭着几分蛮力,便能扭转那再也回不去的时间阀门。可时间最钝也最狠的一刀,是推开家门的瞬间——曾经笑着迎我归来的母亲,如今已化作墙上一张薄薄的遗像。那一刻,连抬头望她一眼,都需要莫大的勇气。我强忍着泪水,为母亲燃上一炷香。不知照片里笑意温婉的她,会不会埋怨我,这一次,依旧没能笑着回应她的期盼。我起身,去探望散居在近处的哥姐婶伯。大家各自带着一身的往事、半生的牵挂,满腹的话语在心底几番辗转、沉淀,终究因沉重而坠了下去,只化作一句轻声的问候:“别来无恙吧。”辞别亲人,我走去离家不、远幼时常去的昂桑湖石桥,湖水依旧辽阔宁静,一如往昔。我那满身的乡愁,在这汪碧波里,不过是沧海一粟,被湖水温柔相拥,然后悄然化解。

回到街巷,鲁迅先生的画像墙前,年轻人们井然有序地排着队,隔着百年时光,与这位文坛巨匠进行着一场亲切的灵魂互动。不远处,越剧咿呀的唱腔与乌篷船上孩童清脆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恍惚间,竟与幼时哥哥带我来此游玩的情景重合。眼前的一切,与几十年前、甚至千百年前,如此不同,却又如此相通。恍然惊觉:绍兴的山水足够辽阔,足以安放世间万千失意之人的点滴哀愁。我们这个民族,向来坚韧而沉静,一代又一代人,守着根,续着力,把日子过下去,把文脉传下去。正是这份无声的接续,让一切绵延不绝,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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