斗茶

□ 孙卫星

清明时节，我又回了一趟苏南老家。此次，我跟随堂哥在村里转悠，他串门时总是手不离杯，一改“手不离烟”的陋习。他说，喝茶能明目通利，抽烟却有害无益。

睡过午觉，我和堂哥坐在小院里，喝着新茶、拉着家常，听得出他对退休生活很是知足：“现在农民也有了养老金，看病也有医保，这日子不比城里人差。”

一得空闲时，堂哥就喜欢拎个双层的茶水瓶，踱到村口小店，与乡亲们围坐喝茶，说得文雅些是“茶叙”，说白了就是“斗茶”——你故意晃一晃透明的茶水瓶，欣赏着“碧螺春”在水瓶里上下浮沉；他特地摇一摇晶亮的茶水瓶，打量着“猴魁”经水一泡溢出了青绿。一群茶客似乎都在悄悄地显摆，“我喝的可是清明前刚采的新茶，价钿贵着呢！”看到某人的茶汤带有酱色，便奚落他喝的是隔年陈货，对方赶紧回嘴：“我平时胃寒，只喝普洱茶，珍藏多年的茶饼值好几千呢！”村里人“斗茶”就是这般有趣，农家小康生活可见一斑。

村口小店的“茶话会”很有意思，人手一个隔热的茶水瓶，晶莹透亮，茶叶优劣一目了然。若是茶汤浑浊的，怕是不好意思捧出来亮相的。老嫂子是个采茶能手，每逢三月上旬便跑去皖南九华山采茶挣钱了。一说起九华山茶树，她便如数家珍：“必须赶在清明节前掐尖，嫩绿的茶芽含在嘴里有点甜。”如今上了年纪，儿孙们舍不得她再外出奔波了，她也捧了个茶水瓶，与邻家姑嫂们坐享清福了。

步入村口小店，我循着乡音，望着一张张被岁月晒得黧黑的脸庞，不由得心生感慨：昔日农忙时，个个都是“面朝黄土背朝天”，起早贪黑唯恐误了农时，哪里有空品茶闲聊？割稻时，嫂子们提着一大桶大麦茶走到田头，一声吆喝，汗流浃背的汉子们便牛饮起来，毫不在乎是西湖龙井还是黄山毛峰！眼下不一样了，种田人也有了劳保，含饴弄孙之余便抽空品茶了，居然能分辨出不同茶叶的三六九等，还悠然“斗茶”呢。

年过七旬的本家大哥说起《茶经》头头是道，说起前些年去过宝岛台湾，坐在日月潭边上，喝着阿里山的高山茶，至今仍回味无穷。听得出他有点自诩，其他茶客并不买账，一位长者说他儿子留学欧洲带回来的“伯爵红茶”也不过尔尔，顶不上大麦茶解渴。一席话，逗得大家开怀大笑。

我坐在乡亲们中间，听着他们“斗茶”，不禁有感而发：“美不美，家乡水，听着乡音、喝着新茶，倍感美好！”堂哥便接过话茬：“那你就多回来几趟呀，不只是清明时节哦！”我点头答允：一言为定，喝水为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