滑稽大师的眼睛

梁定东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对演员而言，这扇窗，更是演绎角色神情、与观众心灵沟通的桥梁——喜怒哀乐全在眼波流转之间，引观众入戏、动情、忘神。

滑稽大师笑嘻嘻，平日里一派温厚可亲：圆滚滚的肚皮，步履从容稳当；鼻梁上架着眼镜，见人总是笑意盈盈。可少有人知晓，他竟是一位深度近视者：左眼1600度、右眼2200度，日常生活中近乎“睁眼瞎”。

可一踏上舞台，笑嘻嘻从不戴眼镜，凭着几十年台上摸爬滚打的功底、千锤百炼的直觉，他将一个个角色塑造得入木三分。他笃信勤能补拙：每到新剧场，必先走台、定位、记方位；舞台中央为行家口中的“九龙口”，他一步一步丈量，把距离与步数深深刻在心里；排戏时，走位反复打磨，直到台上游刃有余，而且眼到戏到、眼神灵动、演啥像啥，观众丝毫看不出他深度近视。

经典滑稽戏《七十二家房客》是他压箱底的代表作。他饰演横行霸道的流氓炳根，狠、刁、蛮、泼，样样传神。有一场戏，他需从楼梯缓步而下，平日早已熟记台阶整整九级。可演出当日，道具台阶不慎损坏一级，众人皆未察觉。开演后，他照旧数着台阶下行，猛然一脚踩空，重重摔落在台上，台下顿时一片哗然。笑嘻嘻临危不乱，起身顺势甩出一句即兴沪语台词：“哪个王八蛋在楼梯上扔了香蕉皮，害倷爷滑了一跤！敢阴我炳根爷叔，真是吃了豹子胆了！”一句临场发挥，满堂哄然大笑。失误不仅被化解，更将炳根嚣张跋扈、蛮不讲理的本性，演绎得淋漓尽致、浑然天成。

当年饰演阿香的青年演员陶雯，后来回忆过一场对手戏：排演时只是正常走流程，可正式登台，笑嘻嘻一入戏，眼神瞬间变得猥亵淫邪，如饿虎扑食般步步紧逼。陶雯一时以为他真要动粗，吓得连连躲闪，当场泪洒舞台。可她哪里知道，这位“入戏太深”的前辈，连她的面容长短胖瘦都看不清，全靠一身过硬演技，把“逼真”二字刻进骨子里。

高度近视也让笑嘻嘻在生活里闹出不少趣事。

有一次，他独自去买文稿纸，归途不慎摔倒。一位好心妇人上前搀扶，他连声道谢。没想到妇人一路将他送进门，还扶到床上，把他吓了一跳。等对方一开口，他才恍然大悟——搀扶自己的，竟是自家妻子。

我当年在人民滑稽剧团担任编剧，笑嘻嘻先生是我敬重的前辈，我常去他家讨教创作、商议剧本。有一回中午，他留我吃便饭，师母不在家，他亲自下厨下面。我在客厅久等不见他出来，走进昏暗的厨房一看：挂面原封不动搁在灶上，他却拿着筷子在锅里反复捞拨。走近一瞧，锅里煮的竟是一块带须的揩台布。那一刻令人忍俊不禁！

即便到了晚年，笑嘻嘻视力退化、病痛缠身，依旧放不下一生挚爱的滑稽艺术。他一心想把肚里积攒的段子、舞台上的门道传给后辈，想把老上海石库门的烟火风情、市井百态一一落笔成文，留给后人。微弱的视力挡不住他心中的夙愿。他戴着厚如瓶底的眼镜，右手执笔，左手举着高倍放大镜，一字一句、一笔一画伏案书写。那一刻又让人满心心疼！

笑嘻嘻老师离开我们已整整二十载。可他台上那双传神的眼睛、炉火纯青的演技，以及对艺术的赤诚、对他人的谦和温厚，依旧深深留在我们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