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少华
元宵节,原本是“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的浪漫日子,而那天来访的一位客人却给我带来一个沉甸甸的现实问题。客人是我早年带出的研究生,在青岛一所相当过得去的大学教日语,早已是副教授了,也当过日语系主任。她告诉我,她那里的日语系停招两年了。还说同在青岛的另一所大学也停招了。类似情况我也时有耳闻,但发生在自己身边,尤其发生在自家弟子身上,到底有些意外,心里分外不是滋味。作为当事人,真可能好比正吃得津津有味的一盘海鲜水饺忽一下子给人端跑了。
究其原因,最主要的无疑是AI。这位不幸的弟子举例介绍说:“如果把林老师您的讲稿、声音和头像‘喂’给AI产品,生成的PPT数字人简直跟自己本人一模一样!这是讲课、课件,再用AI搞翻译呢,也比绝大多数学生都译得好。当然,文学翻译还不理想——文学韵味出不来,诗意出不来,因为AI没有感情,没有审美感动。”
数字人,活活冒出个数字人!世界上居然会出现跟你们眼前这个林老师一模一样的另一个林老师、赝品林老师、AI数字林老师!岂不活活成了《西游记》真假美猴王、真假孙悟空的现实版!魔幻现实主义?不同的是,《西游记》还有如来佛祖最后出来主持公道,让假孙悟空现回原形。而当下谁来主持公道?也难怪,既然AI翻译比专业毕业生、MTI硕士做得好,还招生干嘛?不招生了还要老师干嘛?何况还有数字人后备军……
于是我开始想象由无数个数字人林老师在无数个讲座会场或大教室的投影仪上、视频上眉飞色舞摇唇鼓舌的场景,心里半是惶恐半是担忧,同时又觉得有几分滑稽。我问来访弟子:假如我想脱稿来个小幽默,比如讲孤独时我忽然灵机一动,像以往那样扔开讲稿信口开河,说人世间最孤独的,莫过于一个老男人在来贵校讲演前一天的深更半夜里独自对着镜子咔嗤咔嗤染头发,当时会场顿时哄然大笑,甚至有女生笑出了眼泪——数字人林老师会有这样的表现吗?对曰,那不可能,数字人不可能脱稿,你“喂”什么,TA吐什么。这意味着AI至少给我留下两条活路:教学方面,AI数字人不能在现场气氛感染下来个即兴发挥;翻译方面,AI译不出文学韵味译不出诗意。
应该说,即兴发挥在很大程度上也是一种诗意。思接千载,心骛八极,庶几不假思索,随机生发,脱口而出。非诗意而何!当然不是要每个人都当诗人。不错,倘若一个诗人也没有,那无疑是一个社会的寂寞,而若人人都是诗人,人人成了“天子呼来不上船”的李太白,成了“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杜工部,成了“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的贾岛,那个世界怕也要乱套了。至少谁来烧菜煮饭刷锅洗碗,谁来清洗马桶或清理浴缸活塞?机器人不可能如此自动自觉无微不至。数字人只能在PPT上巧言令色口若悬河。所以,你可以不必是诗人,但不可以不懂诗意。
那么如何才能懂诗意进而获取诗意呢?说简单也简单,而且基本不用花钱。无他,文学阅读,纸质文学深度阅读。在算法推荐无尽下拉,我们的注意力被无尽操控的AI时代,相对封闭的纸质文学书,就成为诗意获取的核心来源,成为我们避免被AI算法绑架的精神庇护所和心灵小木屋。依作家麦家的说法,要在算法的洪流中为人类保留一块“不被侵扰的精神自留地”。他为此建议每人每天给自己安排“无屏阅读”时间,还建议有关部门,在校园、在社区设立“离线思考角”,让人与人、人与书在最纯粹的状态下相遇,重拾深度思考能力,重拾能孕育伟大的孤独。请允许我顺势补充他可能忘说了的一句:重拾诗意,诗意情怀!不妨说,此乃AI时代我们的“避难所”,我们“人之为人”的根本。
这也意味着,AI时代的到来不会将文科教育和人文精神推向没落的荒原。相反,它正在以前所未有的方式激活人类对人文精神的深度求索,促使我们返回人文思考的原点,从而为AI发展圈定边界和指明方向,让AI为人类的整体幸福和美好愿景服务。不是吗?
AI,是用于高危施工的定向爆破,还是用于消灭异己的“定点清除”,这无疑取决于人文精神的有无或高下,而人文精神当然来自文科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