谍海里的人生，春风里的爱人

◆赵 莹

冬日的雪，洋洋洒洒，覆盖苍茫大地，湮没过往的痕迹。漫天飞雪里，无声的刺杀、仓皇的脚步，以及温热的血……雪幕笼罩的南京，恍然间，戏台的琴弦作响，前尘往事纷至沓来，伴随那片寒凉，牵动所有人的命运。

海飞笔下的小说《残雪》，是濡湿的，沾染了泪意，化作一片静默，一场肃杀。此时，雪子在国府路地面跳跃，天上慢慢下起鹅毛大雪。陈池伪装成更队长，正与情报贩子潘小春对峙，只待对方放下戒心，便能一击即中；画面一转，甄美琴暴露后遭受拷打，仰天躺在雪地里，雪花坠落遮掩汩汩血流；不远处，马车疾驰，碾碎残破的雪粒，年轻的水根刚提早过完十七岁生日，便匆匆奔赴特务的包围圈，拼死拖住身后的追兵，为战友争取撤离的时间。冬夜如此漫长，水根中弹后无法动弹，身上的热意退去，永久地陷入沉眠……

生命的逝去，是一场场“残雪”，里面夹杂刀光剑影，是算计，亦是较量。稍有不慎，就会陷入绝境。陈池是这样，大董也是这样。他们一文一武，潜伏在隐蔽战线，尽心扮演行动处秘书科科长、行动处二队队长的角色。为了恪守身份，他们须隐藏真实性情，甚至完全融入黑暗，才能护好家与国。然而，前有告密者贪生怕死，泄露组织情报，后有特务虎视眈眈，窥伺一举一动。在特工总部，他们唯一能做的，可能就是给千疮百孔的甄美琴盖上毛毯，告慰英灵，或是将珍视的银酒壶赠予知己，留下自己存世的痕迹。可就连这些微小的念想，都如此奢侈。以身入局的大董，为获取处长王英法的信任，只能假意“反水”……他们在风雪的裂隙里踽踽而行，经历了一次次水与火的考验，身上早已泥泞不堪。但他们拼尽全力，用破碎的身躯、滴血的双手撕开一条生路，虽九死其犹未悔。

这些意难平，早在海飞过往的作品里便已显露：是《大世界》里顶替牺牲同志、忍痛舍弃至亲至爱的朱三，是《苏州河》里身不由己、隐忍斩断情愫的陈宝山，亦是深入虎穴、与敌寇同归于尽的江枫。他们身影瘦削，步伐坚毅。特别是陈池和大董首次合作，便让人心潮起伏。他们利用自己的双重身份制造谜团，引更队长和王英法内斗，令对方两败俱伤。大董趁着审讯陈池的机会，以《女驸马》的特殊唱法传递暗号，确认彼此身份。又借更队长急于立功的心理，向他提供假情报，最终将其一举围剿。智斗背后，暗藏人性交锋，用意志抵御苦痛，用信仰筑起人生丰碑。

《残雪》里的英雄，远不止陈池等人，还有金桂花、甄美琴等女性人物，她们同样无畏无惧，舍生忘死，展露刚柔并济的巾帼豪情。打入敌人内部的甄美琴，心知身份暴露，从容坦然，即便审讯后鲜血淋漓，也不以为意，决绝地逝去；金桂花作为交通站负责人，眼见据点被围，冷静布局，不仅成功掩护韩书记转移，还护住了电台和发报机。这些人物，早已把性命、情感、自我抛却。

我想，《残雪》之美，美在残缺，它让每个小人物的人生如此真实，如此厚重。大董看重家人，却必须手刃姐姐，保全她最后的尊严；大董喜欢金桂花，曾与她相约白首，但在民族大义前，他选择舍身成仁，保全同伴。金桂花与甄美琴是上下级，也是闺密，她们爱上了同一个男人，男人选择了甄美琴。金桂花有过嫉妒，也心生怨怼。可有一天，挚友牺牲了，金桂花冒险为她收尸，为她落泪。这些赤诚，零零散散，却如燎原之火，燃尽所有的暗与冷。阅读这部小说，仿佛置身世间万象，似乎听到冰雪下流动的声音，那是春意到来的信号，令人欢喜。

小说尾声，甄美琴的孩子毛头度过了自己不平凡的新年。他的父母为革命而死，而他几经辗转，终于安定下来，他将留在金桂花身边，重新拥有家人，幸福可盼。而陈池走在南京的街头，正握住杀过无数人的手枪，开始新的战斗。结局未定，但名曰“希望”的种子，承载着新生与愿景，正在残雪下悄然萌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