检察官与学生在世界读书日一起阅读书籍,引导学生们在文字中感悟生活
昨天,孩子们参加上海未成年人检察工作创建40周年检察开放日活动
检察官与小朋友一起参加儿童议事厅活动
本报记者 郭剑烽
1986年夏天,上海市长宁区人民检察院的一间办公室里,一块“少年起诉组”的牌子悄然挂起。40年后的今天,上海已拥有196名未检(未成年人检察)干部、1(“沪未来”主品牌)+20(一院一品子品牌)特色未检品牌矩阵、31个“一站式”取证保护场所。
从一起盗窃案挖出网络游戏账号租售的灰色产业链,从一份过期的果酱推动亲子行业的规范……上海未检部门检察官早已不仅是法庭上那个精耕“指控”的公诉人,他们更像一群不知倦怠的“社会医生”。昨天下午,上海市检察机关举办开放日活动,同时发布《上海市检察机关未成年人检察工作白皮书(2021—2025)》(以下简称《白皮书》)。在未检工作迎来创建40周年之际,记者走进上海多家基层检察院,试图还原这场长达40年的“守护接力”。
不止于办案
他们总在保护触角
在很多人印象里,检察官的工作就是“办案”。但上海未检检察官的日常,远不止于此。
长宁区检察院作为全国未检的发源地,经历了从“少年起诉组”到“捕诉防一体化”“捕诉监防一体化”,再到“捕诉监防教一体化”,最终升级为刑事、民事、行政、公益诉讼“四合一”办案模式的多次跨越。这意味着,同一个检察官,既要审查孩子是否构成犯罪,也要关心他有没有被家暴,能不能正常上学,甚至社区里有没有卖给他烟的网吧。
2021年,奉贤“未小贤”团队接到一起陈年旧案:一名14岁的马术俱乐部学员,多年前因遭教练侵害而离校。案件证据薄弱,嫌疑人拒不认罪。检察官没有退缩,远赴江西、福建多地寻找证人,最终将“害群之马”送进监狱,并建议法庭对其判处从业禁止。但故事没有结束。检察官发现,马术教练队伍缺乏监管,行业规范几乎空白。于是,一份万余字的检察建议送到了上海市马术协会,推动协会出台了全国首个《马术协会教练员注册和管理办法》,专门设置未成年人保护条款。179名在册教练全员参加法治考试,强制报告、入职查询被写入行规。从个案到行业,从惩罚到预防,这正是“四合一”综合履职的缩影。
同样的逻辑,发生在普陀区检察院办理的一起3岁幼童死亡案中。孩子被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过失致死,居委会虽然尽力提供物质帮助,却不知道要履行强制报告职责。普陀区检察院没有止步于追责,而是向街道制发检察建议,并在全市首创“强制报告联络员”制度。24名医生、213家宾旅馆代表、156所学校未保负责人、200余名体育行业从业人员先后被聘为联络员。通过这张联络网,发现处置侵害行为27件,一个制度落地生根。
记者点评>>从机构全覆盖到专业化队伍,从观护基地体系到数字智慧未检,从“检校问诊室”到未保站法治副站长,上海未检不断延伸保护触角。40年来,上海未检最大的变化,是角色从“国家公诉人”转向“国家监护人”。他们不再满足于“案结事了”,而是执着于“办理一案、治理一片”。这种延伸触角,恰恰是更有效的保护。
当孩子犯错
惩罚不是唯一答案
对于涉罪未成年人,简单惩罚容易,但不见得有效。上海未检用40年实践表明:精准帮教,比严惩更重要。
闵行区检察院早在2003年就面临一个现实难题:外来涉罪未成年人无固定住所、无监护条件、无经济来源,取保候审几乎不可能。他们首创了“社会观护点”,依托专业社工力量开展帮教。2012年,他们又在全国首创“合适保证人”制度,让“三无”涉罪孩子也能取保候审。2022年,这一制度被写入《人民检察院刑事诉讼规则》。
在浦东新区检察院,面对一名因沉迷网络游戏而盗窃的未成年人高某某,检察官没有简单起诉。通过社会调查发现,高某某每天玩游戏长达十余个小时,根源是家庭监护缺失。浦东新区检察院依法作出相对不起诉决定后,联合公安机关、社工以防治网络沉迷为重点,借助数字化监管平台开展矫治教育。同时,向开发游戏代练App的公司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其下架问题软件、建立季度自查机制。孩子得救了,平台也整改了,这就是“最有利于未成年人”原则的生动实践。
对于未达刑事责任年龄的涉案未成年人,上海未检也绝不“一放了之”。嘉定区检察院在上海市专门矫治教育中心成立检察工作站,督促相关部门对符合条件的孩子依法送入专门学校。黄浦区检察院推动市专门教育研究与评估中心启动入学评估程序。分层分类、分级干预,已经成为上海未检的标配。
还值得关注的是跨省市协作。青浦区检察院办理的17岁胡某某故意伤害案,孩子临时居住在江苏吴江。青浦、吴江两地检察机关打破地域壁垒,将胡某某安置于示范区共建观护基地——世界500强企业盛虹控股集团。企业提供工作岗位和生活保障,资深员工“一对一”带教。六个月考察期内,孩子成功戒除酒瘾,被不起诉后顺利就业。
记者点评>>《白皮书》数据显示,2021—2025年上海未成年人犯罪规模显著下降,审查逮捕、起诉人数较前五年分别下降47.0%、22.1%,严重暴力犯罪、低龄犯罪持续回落。40年来,上海未检帮教了无数迷途少年。他们相信,没有天生的坏孩子,只有走错路的孩子。而检察官的职责,就是在悬崖边上拉他们一把,然后陪他们重新走回正轨。
揪出小隐患
公益诉讼“治未病”
如果说刑事检察是“治已病”,那么公益诉讼就是“治未病”。上海未检的公益诉讼触角,深入到了未成年人生活、学习、娱乐的各个场景。
青浦区检察院在全国首创“未成年人公益诉讼观察员”制度。2019年,一名幼儿园联络教师反映:某知名亲子乐园在组织学生制作蛋糕时,使用的果酱竟然过期了。检察官立即实地调查,查实该乐园每年接待学生达10万人次,而市场监管存在盲区——因为该乐园从事的是“制作体验活动”,不属于食品生产企业,长期未被纳入常态化监管。青浦区检察院向市场监管部门制发诉前检察建议,推动其作出行政处罚,并将非食品生产型手工活动纳入日常监管。更关键的是,检察官主动为企业建言献策,建议引入电子化管理系统。从一份过期果酱,到一个行业的规范,公益诉讼的力量可见一斑。
奉贤区检察院关注到了点播影院。在办理一起涉未成年人的案件中,检察官调查发现,所谓“私人影院”,未成年人无需身份验证即可随意进出。奉贤区检察院没有简单关停,而是联合职能部门共同制定“奉五条”——明确未成年人身份信息登记、结伴同行人员确认、重点巡查、及时报告等五项规定。随后,又推动全区专项清查,首创《观影人员登记本》和《巡查本》,并接入公安“数字哨兵”。市检察院在基层探索基础上,2021年就点播影院行业治理问题制发检察建议,推动开展专项整治,累计关停不合格影院240余家,督促第三方平台下架200余家,促推成立全国首个点播影院专业管理委员会并出台行业规范,该案例入选最高检未成年人综合保护典型案例。从柔性规范到刚性监督,新业态没有被“一棍子打死”,而是被纳入法治轨道。
闵行区检察院将公益诉讼瞄准了“密室剧本杀”。2023年,该院督促履行密室剧本杀监管职责行政公益诉讼案,入选最高检新兴业态治理未成年人保护检察公益诉讼典型案例。黄浦区检察院办理儿童门票行政公益诉讼案,推动身高、年龄“双轨制”优惠政策落地。普陀区检察院针对体育训练行业强制报告落实不到位问题,向体育局制发检察建议,并联合聘任足球学校、游泳学校等机构工作人员为第四批强制报告联络员。
记者点评>>公益诉讼,看上去是“找茬”,实际是为孩子们清除成长路上的“地雷”。《白皮书》数据显示,上海未检对侵害未成年人犯罪保持“零容忍”,起诉人数同比上升50.7%。全市建成31个未成年被害人“一站式”保护场所,制发督促监护令2170份,公益诉讼立案1243件,覆盖校园安全、食品药品、网络治理、新业态监管等全领域。上海未检用公益诉讼表明:预防,永远比补救更重要。
让孩子发声
网络保护不再是“大人说了算”
2023年,最高检印发意见,将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列为重点任务。同年,上海市检察院会同上海市委网信办、市文旅局执法总队建立三方协同机制;2024年,又联合市公安局网安总队会签《关于进一步深化上海市未成年人网络保护四方协同机制的意见》,升级构建“检察+网信+网安+文化执法”的四方协同机制。在上海徐汇,孩子们自己成了网络治理的参与者。
徐汇区检察院推出“青少年议事厅”平台。不是检察官讲、孩子听,而是孩子自己定议题、自己调研、自己提建议。活动中,学生团队发现某知名游戏平台防沉迷措施存在漏洞,未成年人可轻易冒用家长身份大额充值。他们没有沉默,而是向平台反馈线索,同时将情况提交给检察机关。徐汇区检察院立即启动调查,依托民事支持起诉机制,协助2名未成年人成功追回高额充值款,并督促平台优化身份认证功能。孩子们成了自护的“践行者”与“监督者”。
在长宁区检察院,网络保护同样走在前列。2024年,该院办理的“禁止向未成年人租售网络游戏账号检察监督案”入选最高检第五十批指导性案例。他们还联合区委网信办等,在全国率先推出网约房未成年人身份限制提示——未成年人未经监护人同意,无法单独或与成年人共同入住网约房。
浦东新区检察院利用数字检察赋能,升级“重点青少年管理服务平台”,将电竞酒店、点播影院等纳入预警场所;与户籍地检察机关开展异地协作,对涉网络犯罪的未成年人实施“办案地线上精准监管+户籍地线下深度矫治”的双轨帮教。
记者点评>>数字时代,孩子们是真正的“原住民”。与其把他们挡在网络之外,不如教会他们如何在网络里保护自己。上海未检的做法是把主动权还给孩子,让他们从“被保护者”变成“治理参与者”。这不仅是方法的创新,更是理念的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