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7日 星期日
墨痕深处是心迹
第15版:国家艺术杂志 2026-06-06

墨痕深处是心迹

——我在上海的五位书法老师

金元章先生书三体千字文册

金元章先生书三体千字文册扉页

章汝奭先生书赤壁赋

章汝奭先生书赤壁赋

金元章先生书赠白谦慎楷书纳兰容若词(一九七五年)

樊伯炎先生为白谦慎画山水

萧铁先生为白谦慎作草书扇面

◆ 白谦慎

著名艺术史学者、书法家白谦慎先生新近撰文,回望自己早年在上海的学书历程。在那个书法远离市场的年代,笔墨所凸显的日常的寄情与言志——尺素往还间的温度,独坐临池时的自省,师徒授受中的人情,远不止提按使转的技巧,更是一种将书法化为生命修养的见识与胸襟。

——编者

1973年,我在上海开始学习书法,启蒙老师是华东化工学院的退休职工萧铁先生。我在上海财贸学校求学时的语文老师王弘之先生也给了我很多指导。此后,王老师介绍我认识了他的邻居金元章先生。从上海财贸学校毕业后,进银行工作,单位里很多老职工字写得好,我经常请教的是邓显威老师。1976年,经友人介绍,我认识了章汝奭老师。在1978年到北京上大学前,我在上海共有5位书法老师。

求字

上世纪70年代,我们学习书法的条件远不如今天,但心思单纯,热情很高。当年的书法活动,有其时代特色,特色之一,便是普遍的求字现象。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之初,书画市场近乎消亡。加之书法本就是社会参与度很高的艺术,喜欢书法的人们大多不以此为业,赠送就成为很普遍的事。那时,周慧珺女士是上海的当红书法家,我在上海财贸学校读书时,学校里喜欢写字的老师多,曾请周女士到校交流,她当场挥毫,写了一张四尺整张的书法,内容是鲁迅先生“万家墨面没蒿莱”那首七绝诗,很有气势,学校把它挂在一个办公室的墙上。

学习书法不久,我也随着当时的风气求人墨宝。那时并无收藏意识,求字于我而言,主要为了观摩。我最早求字是请萧铁先生写字,目前还能找到的,不足五张。其中一张写在花笺上,这在当时算是很讲究的纸了。前不久,我在家收拾东西,找到了萧先生当年为我写的一张毛主席诗词条幅,咖啡色的纸上有仿木纹,很光滑,应是用来贴家具或墙壁的,萧先生用它来写字,别具一格。

大约在1975年后,我开始请人写扇面。当我请萧先生为我写扇面时,他用草书书写了3位友人作的12阕词《忆江南·虞山好》,词后有萧先生短跋:“余虞山人也,久客他乡,读此十二阕,感怀千万。”萧先生还请他的老友樊伯炎先生在另一面为我画了虞山图,题款云:“一九七八年春暮,游虞山,归写所见,以应谦慎同志雅属。伯炎樊爔”。

萧先生常向我提起樊伯炎先生,说他琵琶和古琴弹得好,父亲樊少云是享誉江南的名画家,伯炎先生克传家风,亦善丹青。十多年后,我在美国认识了张充和老师。张老师给我看她的昆曲友人为她作的《曲人鸿爪》册页,册中有樊少云先生为她画的一开山水,非常雅致。张老师说她在苏州时,曾向樊少云先生请教绘画。1992年,我回国探亲,张充和老师让我带一封信给樊伯炎先生。樊先生住在淮海中路的上海新村,距我在五原路的家,步行不足十分钟。我去送信,见到了这位和蔼的长者,感谢他当年为我这位素未谋面的晚辈画扇面。

千禧年后,经严晓星兄介绍,我认识了樊伯炎先生哲嗣樊愉。当年拜访樊先生时,有一年轻人在侧,正是樊愉兄。前几年樊愉整理家中旧物,居然找到了张老师当年托我带给樊先生的信。在祖父樊少云先生留下的画作中,有几本画册,画的都是昆曲故事,笔墨灵动,人物栩栩如生。每一幅画的对开,都请人题了相应的昆曲唱段,其中萧铁先生题了一开,充和老师题了两开。册中有三开空着还没人题,樊愉兄希望能补齐后出版,所请题写者需与樊家有些渊源,我因是萧铁先生和充和老师的学生,樊兄希望我能够题。我深感荣幸,一方面是为前辈名家的画作对题,一方面正可以此回报樊伯炎先生当年为我画《虞山图》。

萧铁先生生于1904年,在他成长的年代,钢笔、铅笔虽已引入,但用毛笔写字的人还很多,很多受教育的人还视书法为必要的艺术修养。

问学

1974年,经王弘之老师介绍,我开始向金元章先生请教书法。金先生出身杭州世家,父亲金承诰擅篆刻,是西泠印社早期会员。旧时大家族多联姻,金师母是王福庵先生的亲戚。吴昌硕印谱中,有不少为湖州怡怡室刻的印章,怡怡室主人潘家,也是金家的亲戚。金先生为人豪爽,与上海书画界的很多人士有交往,特别是浙籍书画家,如唐云、张大壮、来楚生、钱君匋等。

我曾多次请金先生为我挥毫。1974年中秋节,金先生用褚遂良体楷书为我书写了纳兰容若的词《月上海棠·中元塞外》,温文尔雅,珍藏至今。和金先生熟了以后,他常写字、画兰竹送给我。他送给我的字中,有一件很特别。我到北京求学后,通常只有在寒暑假才能回上海拜见老师们。没想到1979年6月还没放暑假,金先生和他的4个老朋友到北京来旅行,他们要参观圆明园,就先到北京大学来找我,由我带路去圆明园。金先生那次来访,给我带来了一件他写的《玄木翁摹褚、来、怀三体千字文》册(玄木是金先生的字),扉页有他的隶书题字:“真隶草三体千字文,七五老叟杭人玄木,己未初夏。”册后又有他的跋:“古人所书千文,多为四体,间有六体。余今摹为三体:真摹褚遂良,隶摹来楚生,草摹怀素。限于各本,仅得其形而未获其神。谦慎同志爱好书法,勤于临池,今特持此以赠,还希有以教我也。杭人玄木记于赴京之前夕。”字写在小学生练字带有红格的毛边纸上,是金先生的日课,他写完后用瓷青纸装订成册,题签后送给我。那时的前辈们都很客气,我本是学生,但他称我为同志,还请我指教云云,这都是那时的风气。金先生的隶书通常取法《曹全碑》,因来楚生先生是他的老友,来先生的隶书他见得多,有时也会效仿。

金先生也曾代我向他的友人、中医洪丕谟先生求字。洪先生的字与当时上海流行的书风迥异,用笔结字简洁,清新脱俗。洪先生喜欢著书立说,后调到华东政法学院任教,在他的影响下,有两位学政法的学生由爱好书法而最终进入艺术研究领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一位是复旦大学教授沈语冰,一位是独立策展人王南溟。由此可见,在艺术教育匮乏的年代,书法在美育方面有启人心智之功。

追忆

我在上海最后一位书法老师是章汝奭先生,1976年经友人孙林全介绍得入其门。章老师擅小楷,蝇头小楷更是一绝。由于有深厚的文史功力,章老师在小楷后的跋语,文辞古雅,意蕴隽永,当代书画家作题跋,鲜有出其右者。章汝奭老师是上海外贸大学的教授,国际贸易专业之外,他把书法视为另一种事业,为之殚精竭思。除了临摹古代的书法经典外,他勤于读帖和思考,经过数十年的书写实践,终将自己的小楷铸成当代书法的一个标杆。

刚认识章老师时,我曾请他写过一张小楷。他接受我为他的学生后,常送字给我。上世纪80年代的一个夏天,我回上海度暑假,章老师特地到我家,送来一张裱好的小楷宋濂《送东阳马生序》。老师以宋濂少年时在困境中发奋读书的经历,勉励我珍惜难得的机会,勤奋学习,不负光阴。

在我初学书法的那个年代,上海最红的书法家,除了前面提到的周慧珺女士,还有胡问遂先生和任政先生,他们弟子多,影响大。胡先生任职上海画院,任政先生则在邮电局工作。当时上海银行学校的王国庭老师是任政先生的学生,有一次我见到王先生,提起能否代求任政先生的墨宝。哪想到我还没有买纸,王先生已代我求到了任先生的字。字是写在一张A4大小的卡纸上,内容是柳宗元的五绝《江雪》。看来求任先生字的人太多,他事先写好一些字数不多的作品,以供不时之需。

1978年秋,我离开上海到北京求学。由于生活环境发生了变化,所求书法多出自高校的书法爱好者,有大学生,也有教授,还有一些文化界的人士。1986年后,我又出国留学,求字的行为延伸到了海外,我至今还珍藏着初次拜访张充和老师时请她写的扇面。

每当展开数十年前师友们赠我的墨迹,映入眼帘的,不仅仅是那所谓的“书法艺术”,还有当年求字的种种情景、师友们的音容笑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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