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连宗
十年了,好些细节还记得清清楚楚。那年去三亚,心里盼的自然是阳光、沙滩、仙人掌,是明信片上那种一眼望去就让人觉得活着真好的蔚蓝。白天的三亚没让我失望——天蓝得透亮,海水蓝得晃眼,脚下的沙子又白又细。那一周里,我天天泡在海里,游够了就低头找浪花送上来的贝壳和小海螺。水是温的,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日子慢得像忘了往前走。
可到了晚上,同样的海,就变了。
那天大约晚上九点,我一个人从住处溜达出来,沿着沙滩慢慢走。白天热热闹闹的沙滩已经空了,四周安静得只剩海浪声——那声音白天根本注意不到,到了夜里,却像是整个世界唯一在说话的东西。我停下来朝远处望,心里忽然咯噔一下——海是黑的。
不是深蓝,不是墨绿,就是那种彻彻底底的黑色。而且那片黑是活的,它在翻涌,在喘息,慢腾腾地一起一伏,像一头半睡半醒的巨兽。远远的水面上漂着几点灯光,像有人在那片无边的黑布上戳了几个窟窿,透出一点点昏黄的光。可那些光实在太弱了,非但照不亮什么,反而衬得那片黑海更加深不见底。
我站在那儿,忽然就不敢走了。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窝里慢慢涌上来,凉丝丝的。我低头看看脚下的沙子,沙子是实的,可眼前的海是虚的,是空的,是那种你完全不知道底下藏了什么的无底洞。当地朋友告诉我,有些被浪冲上来的鱼有毒,身上的刺硬得能扎穿鞋底。白天听了只是点点头,绕开走就是了。可到了这个晚上,这个念头不知怎么就被放大了——那片黑乎乎的水底下,到底还藏着多少我不知道的东西?
那一刻,我的腿是真的软了。
说起来可笑——白天我还在这片海里自在地游来游去,觉得海不过是个大泳池。可到了夜里,同一片海,我却怕得差点迈不动步子。这种反差让我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却又忍不住去想:为什么会这样?
我想起苏轼。他在《前赤壁赋》里写月夜泛舟,写江上清风、山间明月,写自己“浩浩乎如冯虚御风,而不知其所止”,那感觉是飘逸的、自由的。可我在海边,面对的是比江更辽阔的海,感受到的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不是飘逸,是渺小;不是自由,是无力。
后来我慢慢想明白了。
白天的海,是“被我看见”的海。阳光把一切照得明明白白——礁石在哪,鱼群在哪,浪打到哪里为止,你全能看得见。眼睛能到的地方,心里就有底。可夜晚不一样。黑暗夺走了我的视线,也夺走了那份盲目的安全感。你不知道水面下有什么,不知道下一个浪有多大。未知,是所有恐惧的老祖宗。
古时候的人对海,其实也是先从怕开始的。《庄子》里写“北冥有鱼”,那个“冥”字就是昏暗幽深的意思。在古人心里,海是世界的尽头,是龙宫,是妖怪,是神仙也管不到的地方。后来船越来越大了,技术越来越好了,海才慢慢从“过不去”变成了“过得去”。
就是那个夜晚,那片黑的海,给我上了最实在的一课。
不是什么浪漫的诗意,就是一种被狠狠放大的、关于自己有多渺小的清醒。白天我下海游泳,觉得大海不过如此;夜里我站在海边,才明白那不过是大海没搭理我罢了。它随时可以醒过来,随时可以把我对它的那份轻慢,原封不动还回来。后来我慢慢走回了住处,路不算长,步子也算稳,可心里的那种震动,很久很久都没散。那种恐惧不是把人吓崩溃的那种,不会让你尖叫,不会让你没命地跑。它只是让你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认认真真地想一个最笨的问题:人,到底算什么?
十年来,我时不时就会想起那个夜晚,想起那片黑的海。心里已经没有害怕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东西——它让我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东西比人大得多,你不需要征服它们,你只需要知道它们在那儿,知道自己在它们面前该是什么样子就行。
知道自己渺小,反而踏实了。能在一片浩瀚面前停下来,安安静静地低下头,承认自己不过如此——这本身就是一种力量,一种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