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赛娟
陈赛娟
中国工程院院士,上海交通大学医学院附属瑞金医院终身教授,2025年度上海市科技功臣奖。
她带领团队从初创细胞遗传学实验室开始,建立多组学和转化医学研究平台,从分子水平阐明全反式维甲酸(ATRA)诱导分化治疗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分子机制;积极推进ATRA和砷剂协同靶向治疗“上海方案”的创立和推广;在国际上首次发现多种白血病新型融合基因及多个基因驱动突变,为白血病分子分层和精准靶向治疗提供了重要生物标志和治疗靶点。
今天,当75岁的陈赛娟接过上海市科技功臣奖证书时,台下掌声如潮。这位身材娇小、说话轻声细语的女性,让曾经“走着进医院、几周内被抬出去”的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变成全球第一个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
鲜有人知道这条路的起点:1989年回国时没有实验室,她在瑞金医院门诊一间十平方米斗室和走廊里做实验;没有PCR仪,用三个水浴锅手工操作……
面对荣誉,她淡淡地说:“只要能为患者多开辟一条生路,所有坚守都值得。”
“一无所有”也要回来
40年前,陈赛娟被派往巴黎圣路易医院——欧洲最大的血液学研究中心。导师给了个高深课题,她整整6个月毫无进展。
中国女性的韧性在绝境中爆发了——她应用染色体移步分子克隆方法,使得课题“柳暗花明”。之后两年,她在国际权威期刊发表系列文章,在白血病分子生物学领域取得被法国同行称为“突破性”的成果。
导师惊叹:“我不能直接称她是居里夫人,但她是一个非常有韧性的女性。”1989年,她以最佳评分通过博士论文答辩。博士论文首页,她端端正正写下第一句话:“谨以此献给我的祖国”。
那年7月,陈赛娟攥着回国的机票,导师再三挽留:“别走了,你会有灿烂的前程。”同事说得更直白:“回国,你们将一无所有。”
她确实“一无所有”地回来了——没有实验室,瑞金医院门诊五楼检验科腾出一个小间和走廊就是她的战场;没有工勤人员,她自己烧制蒸馏水、洗玻璃试管;没有PCR仪,她就用三个不同温度的水浴锅手工操作,硬是搭起国内医院第一个“土法PCR”体系……
多年后说起这些,年轻人觉得“天方夜谭”。但她坚持每年在新生教育课上讲:“条件好了,艰苦奋斗的精神不能丢!”
“上海方案”这样诞生
回国后,陈赛娟把目光锁定在当时最凶险的白血病——急性早幼粒细胞白血病(APL)。患者自然病程仅数周,传统治疗五年无病生存率仅10%。
熟悉陈赛娟的人说,她是个坚强的女性,条件最艰苦的时候,她可以自己洗试管;但她也是个脆弱的女性,常常为病人的一句话、一个眼神而流泪。陈赛娟从发病原理入手,重新认识白血病。
20世纪80年代,导师王振义院士用全反式维甲酸(ATRA)治疗APL,缓解率提升,但复发率仍是挑战。90年代,团队与哈医大合作,发现三氧化二砷能让90%以上复发耐药患者重新缓解——这是近乎“以毒攻毒”的奇迹。
陈赛娟团队从细胞分子层面和动物模型同时解开两个谜题:维甲酸和砷剂分别攻击APL致癌蛋白的不同部位,共同导致其调变和降解;而将砷剂治疗提前至初发患者而不是作为复发时的“备胎”,效果更好。2004年,他们组织的小规模临床试验结果发表,联合用药组20例初发患者两年内无一复发,而维甲酸或砷剂单独用药组37例中7例复发;于是将联合用药组扩展至85例患者,2009年的结果表明:5年无事件生存率达89.2%,总生存率为91.7%。2012年启动了国际最大规模临床试验APL2012,2021年最终报道:七年无复发生存率达95%。
APL从此成了全球第一个可基本治愈的急性髓系白血病,这套疗法被命名为“上海方案”。
所有坚守都值得
陈赛娟没有停下。她将协同靶向治疗的理念与细胞免疫治疗路径有机结合,向其他类型白血病和多发性骨髓瘤、淋巴瘤等血液系统恶性肿瘤发起攻坚。
针对复发难治多发性骨髓瘤,陈赛娟与南京传奇公司等合作,在CAR-T产品I期临床试验基础上,牵头完成II期临床试验,国内首批患者中已有若干例无病生存超过十年,产品目前成为全球CAR-T市场的佼佼者。在基因治疗领域,用基因编辑技术治疗重型地中海贫血,初步实现“一次注射、终身摆脱输血依赖”。在大数据研究中,创建覆盖10余万患者的全国急性白血病大队列,第一次精准提供中国急性白血病真实流行病学数据……
她却冷静坦言,血液病仍有大量未知领域,复发难治肿瘤、遗传性血液病、儿童罕见血液疾病仍是亟待攻克的难关,“基础和临床医学研究的特点是周期长、内涵复杂,数年发不了‘大文章’是常事,特别需要‘板凳坐得十年冷,文章不写半句空’的耐心和几代人的接续攻关”。
陈赛娟用半个世纪打了一场“血战”。她不曾退让,也从未孤单。而她身后,新的“战队”正在接棒。
本报记者 郜阳
见习记者 唐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