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总浅浅一笑

邬峭峰

上世纪90年代，户外广告超限发布。穿行城中，满目是美轮美奂的构图。那些世界顶级奢侈品，亲眷般地纷纷向你示好，令人不晕眩也难。那晚，我和多年未见的李总有个饭局，他让我先去公司，见李总正在会议室与客商交流，我悄然落座人后。

发言中的李总，每吸一口三五牌香烟，就颇有威望地，让大家静等他缓缓吐净那缕白色烟雾。这个等待是值得的，也无人抱怨，他后面的语言，总是那么别致。

那个时期，在横贯南京路的每辆20路电车尾部，均可见他企业的广告短语：宽让三分利，鼎新一品装。李总以自己名字，为品牌冠名。他说，这是一种担当。他的产品那时很火，频频成为不少国人此生的第一件皮装。

和李总同坐一辆小车前往餐馆，我回味着他刚才在会议室说的一番话。他说，如果老板足够自信，就该在绝大多数场合，杜绝噤若寒蝉的氛围，尽量让大家开心一些。不然，员工会觉得，他们每天用不太情愿失去的东西，比如尊严、情绪及健康，去和老板交换薪酬。踏入工作区域后，他们内心唯一的信条，便是两害相权取其轻，事情再大，只要不累及自己，就死活不管。此外，他们交换给老板的这类精神范畴的东西，有用吗？老板根本不需要，只有一些老板，会因为员工惧怕他而更加自恋，以为那是一种做人的感觉。

李总，是老朋友中十分特别的企业家。他雪亮的双眸和正方形的脸，总让我想起绷紧的弹弓，有颗晒干的泥丸即将向你射来。

1983年认识李总，知道他18岁去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及此后的履历。他比我大13岁，在我眼里，他既有着俄国作家莱蒙托夫笔下当代英雄的刚烈；在处理各种人际关系时，身段又能十分柔性。自成年后的多个十年，无论腾挪在如何局促的历史环境下，他总能成为当时认可的出挑人物。能不断长袖善舞，屡屡实现才华更新及升级，在多个十年中连续杰出，这种人极少。通常，在上个十年出类拔萃所需的禀赋，在下个十年或已被边缘化了。

1965年，李总远赴塔里木河南岸的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农一师13团，一个18岁的上海小子能派什么用场呢？不到一年，他就破格担任了机耕连连长。团里能不用他吗，没有谁能比他更高明地操控和维修各种农机设备。新疆地广人稀，设备的事，等人来或运出去维修，动辄需要十天半月。破格提拔能人就地解决难题，再合理不过，哪怕他极年轻。李总在第一个十年脱颖而出，靠的是对机械的过人悟性。

很多年后，他成了淮海中路培文公寓底层上海妇女用品商店的柜组长；没多久，他又成了本埠首批承包国营商店柜台的业主；又没多久，他租赁了整间店铺，店铺在上海杂技场。几年后，他创办了一家闻名遐迩的皮装企业，在业内引领风骚。

转眼几十年，李总年及高龄，已是坐看云起云落的老者。

在中国市场化变革初期，李总的每项选择都抢先而激进。决策时，他不需要参照，也无从参照，他自己则总成为后人的经验参照。在从商的同时，他获取了业余大学中文专业的大专文凭，以及复旦大学新闻专业的成教本科文凭。他未参加高考，开始就选定业余求学。当年，他认为，而立之年再进校园花四年读书，对他来说，在时间使用上，太奢侈了。时间过去很久，当他在商界不断刷新历史时，人们这才发现他关于升学的一些见解，确实有合理性。

还有个例子，也表现了他的独到和孤勇。上世纪90年代初期，中国男足在德国人施拉普纳教练率领下，正备战世界杯预选赛。李总在外滩和平饭店隆重召开新闻发布会宣布，只要中国队冲出亚洲，他将奖励中国男足一百万元人民币。有60多家主流媒体，报道了李总的义举。30多年后，我问李总，当年的决策背后，究竟是家国情怀，还是商业韬略？他说，都有。假如没有前者，推动不了那个热血沸腾的决定。

我和李总相识于业余大学，是师生关系。记忆中有个难以忘记的场景。1984年，全班去江苏甪直春游，班里同学怂恿李总和我这个年少的班主任饮酒对决。当时，他有大河大漠的豪迈；我的恋战，显得少不更事。我俩明知当了众人的玩偶，都不去点破，干脆各乐其乐。从下午直到夕阳西下，脚边的空酒瓶不断增加。必须离开这个园林中的餐馆了，酒精使李总的双腿绵软，同学从路旁捡了把破藤椅，四人抬着他前进。我的身体摇晃猛烈，像站在海战中的舰船甲板，我也只能归两个同学搀扶。那天，游客如织，斜阳在我们身上涂满金亮色。藤椅上的李总，一路叫唤着一句苏联电影的台词：让列宁同志先走。猜不透，他究竟要让谁先走。我俩一前一后向出口移动，姿态荒唐，受路人耻笑。过了园林的门洞，天色一下暗淡了，两个性情相近之人，从此进入了长达四十余年的友谊。他叫我先生，我称他大哥。

李总在上海杂技场开服装店那会儿，有钱人用的手机，像一只皮鞋那么大。某天，李总那只像皮鞋那么大的手机响了。店员在电话里急吼吼地说，隔壁店铺那个从山上下来的老板，把他们的广告牌，全都立在我们店门前了，蛮横得要死。

李总回来后，对隔壁说，喂，请统统拿走。

隔壁店主说，你是哪座山上下来的大神啊？

方脸的李总浅浅一笑，说，天山，听说过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