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历史建筑百年风华如何“活起来”

焕新的太原别墅 本报记者 刘歆 摄

修缮后的麦根路别墅 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供图

本报记者 李一能 曹博文 陈佳琳

梧桐掩映，洋房林立，历史建筑是上海不可复制的城市底色，更是镌刻城市记忆、承载海派文脉的鲜活载体。在城市高速更新的进程中，如何守住老建筑的历史原貌，平衡文物保护底线、居民日常生活与当代公共服务需求，考验的是大城善治中的“绣花功夫”。

立足“保护为先、修旧如故、活化赋能”的核心理念，上海走出一条兼具匠心、温度与烟火气的历史建筑更新路径。近日，记者实地走访太原别墅、武康大楼、麦根路别墅三处百年地标，三栋风格各异、功能不同的历史建筑，以三种差异化的更新模式印证：老建筑保护绝非封存历史、一味复古，而是留住岁月的斑驳肌理，融入现代城市生活，让百年文脉可触摸、可感知、可共享、可延续。

太原别墅

考古精度的修缮

位于徐汇区的太原路，是上海64条“永不拓宽”的风貌保护道路之一。若推开160号的大门，会发现别有洞天，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草坪花园，远端则矗立着一座法国文艺复兴风格建筑。它就是太原别墅，由匈牙利建筑大师邬达克设计，1926年落成，今年恰好是百年华诞。

不久前，太原别墅刚刚完成“百年大修”，作为瑞金宾馆精品人文酒店正式对外开放。整个更新项目最为可圈可点的，莫过于被称为“考古级精度”的修缮。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副院长闵欣，是太原别墅修缮项目的负责人，她向记者讲述了修缮背后的故事。

太原别墅最初为法国律师逖百克的私人宅邸，百年间，这里曾是名流汇聚的沙龙雅集，也曾作为国宾馆，迎来送往无数政要，见证许多重要历史时刻。闵欣告诉记者，本次修缮严格遵循“保护优先、研究先行、匠心修缮、活化利用”的理念及遗产保护准则，外观上尽可能恢复历史原貌，内部则进行全面改造提升，以满足现代精品酒店的要求。

为此，修缮团队找到太原别墅的设计图纸和历史照片，对每个细节精心打磨，做到一构件一方案。例如，这栋建筑最醒目的金字塔式的孟莎屋顶，经过多年整修，材质和样式均和原貌相差甚远。经过对图纸和照片仔细地考证，修缮团队恢复了陡坡铺设页岩瓦、缓坡金属屋面的原貌，同时使用了耐久性更好的钛锌板直立锁边屋面，在复原历史风貌的同时提升了建筑性能。

在修缮过程中，还有许多“隐藏彩蛋”被发现。如在去除先前装修痕迹的过程中，发现了一套保存完整的摇杆式室外木质卷帘装置，在对木百叶窗进行替换，以及对传动构件进行清理润滑后，这套具有百年历史的机械居然可以正常使用。

此次修缮的点睛之笔，是一扇保存完好的《郭子仪拜寿》主题的款彩屏风移门，是“款彩”漆器工艺与近代建筑室内装饰完美结合的典范，在现存上海近代建筑中非常罕见。修缮团队聘请了专业匠人，对屏风开展了精细的现状勘察与残损分析后进行了精心修复，使这件融合了中西美学的瑰宝在保留岁月斑驳的同时，再度光彩照人。

跨越时空的对话

“在设计中经常遇到的一个问题，就是如果当年的建筑师穿越到现在，他会怎么做？”闵欣告诉记者，要让方案既能实现提升，又能和原有建筑风格保持一致，她的答案是与百年前的建筑大师进行共情。

在每一次接手修缮项目后，都必须查阅资料、研究文献、了解建筑师的生平情况。但与大师们开展“超时空”对话最好的介质，还是他们的作品本身。在积累了足够多的老房修缮经验后，闵欣开始把诸多细节进行串联。

从他们的作品就能看出，每位大师都有着非常鲜明的个人特色，例如同为20世纪初奥匈帝国在沪著名设计师，邬达克和鸿达就有很大的不同。从邬达克的作品中，能感受到他的才华横溢与不拘一格，非常喜欢创新并把不同风格的设计融合运用在一起；而相较之下鸿达则比较“专一”，习惯运用洗练简洁风格设计，这一特征几乎贯穿始终。

基于这些积累，在修缮那些没有照片图纸可参考的细节时，就需要站在不同时期大师的角度去思考。“但无论是什么年代的设计师，以人为本的理念是不会变的，建筑存在的最大意义是为使用者服务，只要把握好这一点，许多难题就迎刃而解。”

在太原别墅，记者看到，一些修缮细节会在铭牌上展示，介绍背后的故事。闵欣说，每修一栋老建筑，都会发现许多有趣的故事。而将这些细节向公众分享，可以让老建筑被赋予新生的同时，也能成为沉浸式“博物馆”，让人们在日常生活中更好地理解建筑之美。

武康大楼

“实心房”里的大考

来到离太原别墅不远的淮海中路，就能看到邬达克在上海最著名的作品之一武康大楼。它不但是最热门的打卡地之一，也承载着百余户市民的日常生活。历史风貌修缮保护与民生改善如何兼顾，成为一场大考。

与许多完全腾空的修缮项目不同，武康大楼的修缮是在101户居民正常居住的情况下进行的。2018年春节后，修缮工程正式启动，对于施工团队来说，最重要的是如何在不影响居民生活的前提下，对大楼外立面做“减法”，对大楼内部做“加法”。“我们不是在‘空心房’里干活，而是在‘实心房’里做修缮工作，日常都要和居民打交道。”修缮项目的施工负责人顾志峰坦言武康大楼修缮工作的核心。

武康大楼二楼沿街的13户居民，原有26个空调外机安装在大楼最具特色的水刷石牛腿部位。顾志峰说，修缮过程中这些外机被移到了北立面内天井，以恢复建筑的历史风貌。而对于三楼至七楼的空调外机，项目团队则采用更轻质、更耐久的材质以及“一体百叶式”结构进行统一规整，同时砖红色和灰色的外机架也让原本突兀的外机一键“隐身”。

同样面临调整的还有居民自行搭设的雨篷和伸出窗外的晾衣架。项目团队与街道、居委会组成工作小组，挨家挨户协商，最长的沟通持续了近五个月。修缮团队将辅楼楼顶原本废弃的车库顶修缮一新，铺上砖石，增设了公共晾衣区和景观花园。在武康大楼内部，23户合用厨卫得到改造，走道里新设了晾衣竿，原本杂乱的管线被统一规整。

刻意保留的斑驳

在2019年修缮工程之前，2008年，武康大楼也经历了一次大型修缮。当时水刷石外立面还被涂料覆盖，修缮时将其恢复出来，让建筑露出原有的材质和肌理。而两次修缮工程最大的不同则是从“求新”到“归真”的转变。

顾志峰介绍道，在修缮工艺上，项目团队选择了回归传统、返璞归真。武康大楼的外立面主要由水刷石和清水砖墙构成。水刷石由水泥和石子混合而成，是上世纪二三十年代海派建筑常用的外立面建材。针对墙面出现的裂缝、脱落问题，修缮团队采用传统工艺进行修补：收集剥落的石渣，用筛网筛选出原来的石子，再按传统配比拌入砂浆，重新“种”回墙面。

这种回归传统的修缮方式，背后是对历史建筑价值的重新认识。武康大楼承载着近百年的历史变迁，从最初的诺曼底公寓到如今的网红打卡点，武康大楼的每一处墙面、每一块砖都见证了上海的城市变迁。“历史建筑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建造工艺和建筑风格，更在于它承载的人文故事和历史变迁。”因此，修缮团队确立了“最小干预”的原则——能不干预就不干预，能保留的就尽量保留。

记者注意到，在武康大楼一侧的墙面上，石砖并非整齐划一的整体，有的砖面颜色较深，有的则偏浅，新旧之间形成微妙的层次感。“尽管采用了同样的材料和工艺，但新修补的部分还是会和经过百年风化的老墙面有色差。”顾志峰坦言，这样的差异恰恰是历史信息的保留。

麦根路别墅

从书信破解的“悬案”

康定东路85号，苏州河南岸一栋建于清末的花园洋房，如今是静安区石门二路街道蝴蝶湾滨河党群服务阵地的“邻里楼”。这栋建筑原名麦根路别墅，由爱尔德洋行设计，是李鸿章在上海的产业之一，后赠予女儿李菊藕作为陪嫁，这里也是一代才女张爱玲的出生地。

2015年，康定东路85号麦根路别墅被列为上海市第五批优秀历史建筑。2019年，华东建筑设计研究院历史建筑保护设计院接手修缮任务时，这栋建筑已被改得有些面目全非。“屋顶被拆除，上面用彩钢板搭了棚子；南立面门廊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巨大的钢平台；外廊被封堵，清水砖墙年久失修。”副院长付涌说。

修缮团队做的第一件事，是“破案”。他们查到了李鸿章与儿子李经方1900年前后的往来书信，里面提到“车袋阁”的房子正在建造——“车袋阁”正是蝴蝶湾一带的旧称。由此推断，建筑应建于1900年前后，与安妮女王复兴式建筑在上海流行的年代吻合。

更大的挑战是风貌还原。建筑没有留下任何历史图纸，付涌在郑时龄院士的《上海近代建筑风格》一书中找到一张老照片，又有幸获得上海博物馆钱宗灏教授分享的原片，确认就是这栋建筑。团队严格比对历史照片，用视觉几何方法推敲门廊、外廊、屋面的尺度和样式。

2020年夏天，修缮工程竣工。曾经被钢平台和铁皮顶遮蔽的百年老宅，重新露出了安妮女王复兴式建筑标志性的清水砖墙、券柱式外廊和米字形折坡屋顶。

家门口的好去处

修缮最大的矛盾，在于平衡好历史建筑修复与使用功能之间的矛盾。付涌说，修缮前，一座巨大的钢平台将这栋楼与南侧建筑在二层相连——因为南楼有排练厅，而这栋楼有剧场。于是，把南楼的排练厅移到了这栋楼修缮后新形成的三层大空间里，让流线更紧凑合理，南楼的空间则被重新分割为其他功能。

修缮前，外廊一直被作为办公室和教室使用。修缮后，拆除后期封堵的砖墙和木门窗，保留经典的券柱式立面，同时新增具有可识别性的铝合金仿钢窗。外廊既可作独立教室，百叶门打开时又能与内部房间连通。

2021年3月28日，康定东路85号重新开放。如今，这里每天8:30至20:30对外开放，全年无休，年服务居民近30万人次。百年建筑从一位作家的故居，变成了集聚城市活力的新地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