汪俊泽 上海音乐学院虹口区实验中学九(3)班
在七月溽热的空气里,夏天的日子一连串烧下去。
三清山的石壁青黑陡峭,夹着山谷笔直立着,被阳光一照,漾成一道五彩的屏风。缆车沿着山壁缓缓向上。我俯瞰,深谷里竹浪翻涌,如碎银子般层层铺开。偶有一两只野鸟从山间掠过,轻飘飘的,自在得很。忽然瞥见岩壁上浮着几个赭色的点子,起初以为是某种带壳的生物,待缆车转过山角,才看清是只倒扣的箩筐——背筐的人完全被筐身遮住了,像一只蜗牛,正背着它厚重的“壳”,在竹林间缓缓挪动。光从缆车的玻璃照过去,晃晃悠悠的,再定睛时,那“蜗壳”已沉入竹海的波光里,不见了。
下山时,在山道转弯处又遇见了这只“蜗壳”。那是一位老奶奶,弯着脊背,筐沿压在后颈上,压出了一道深红的印痕。她的手青筋凸起,紧紧攥着一根木杖,一步一步,慢而稳地向上走。“奶奶,西瓜怎么卖?”她听见声音,慢慢抬起头,翕动着干裂的嘴唇,说了几句当地的方言。见我没听懂,又伸出手指,比了个“四”,随即又改成了“三”。竹筐里散着几张旧旧的纸币,还有一张塑封的边角被磨得发白了的二维码。她帮我装好西瓜,忽然轻轻“哎呀”一声,从筐底掏出两个金黄的蜜橘,颤巍巍地塞进我的袋子。然后,又转过身,背着她的箩筐,继续一步一步往上挪去了。
走到半山腰的茶棚,我们坐下来歇脚,和茶棚老板聊起这位老奶奶。“不止她一个,”老板说,“这山里,这样的老人家多哩。年轻时背柴,中年背游客,老了背些时令瓜果。”他说这话时语气淡淡的,就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我却觉得,那话里有种很厚实的东西。全是山里人的淳朴和淡然。
我坐在那里吃西瓜,瓜很甜,瓤是红的,籽是黑的。这些瓜子里,每一颗都有着深深浅浅的纹路。这些纹路,又让我想起来三清山上那赭红的光点。三清山的盛夏,原来都依靠这些光点滚沸着。一只只驼背的“蜗牛”,一箩筐一箩筐,背着这座山最烫的三伏天,一步一步,走进了我的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