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14日 星期二
公园小憩 蒂弗顿的雾地农场(油画写生) 两只铁猫 内心 最曼妙的避暑 与陶对视 又见《金沙江畔》
第14版:夜光杯 2026-07-14

又见《金沙江畔》

吴霜

很小的时候,我就在舞台上看妈妈和她的伙伴们演出《金沙江畔》了。那时候印象虽不完整,但有些片段还是蛮清晰的。记得我妈妈在戏里扮演的是藏族姑娘珠玛,服装是舞台上色彩最绚丽的。舞台上大多角色都是身穿红军服装,只记得妈妈演的珠玛头上戴着许多彩色珠子,藏袍是蓝、红、黄、绿五彩缤纷搭配在一起,还有胸前腰间挂了许多长长短短的珠宝,只觉得台上的演员中只有妈妈是最漂亮的。

那是1959年至1965年的剧目,我在剧场看到的应该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版本了。那时候的剧场里是人满为患的,许多观众早早就会从各自的出发点来到剧场了,他们大多是头几天就连夜排队买了戏票的,一家人的代表从家中跑出来,到剧场的售票处等着第二天早上开门的时候能买到好的座位的票,先占个长长队列中的好位置。排队的人群中拿着小马扎、矮凳子的大有人在。如果你想在开演前几个小时去购票的话,十有八九是买不到了,票已经在开门后的半小时之内就被抢光了。

那是一个人人都要到剧场去看现场演员唱戏的年代,平日里在无线电中听这些名演员歌唱片段是大众的普遍选择。而去剧场看他们心仪已久的名角儿的现场演唱是他们的最高享受。

一个朋友跟我说过,她的父亲当年还是一个大学生,每月家里就给一点儿伙食费,没有多余的钱。可她父亲为了看《金沙江畔》,每天都节省一点伙食费,硬是攒了两个月省出了一块钱,去买一张评剧票,看了一场大戏。那时候,大多数人挣三十元一个月的工资,三分钱能买一根冰棍,拿出几元钱买几张评剧票是需要下决心的。

我小时候经常被妈妈带到剧场去看她演的戏。我知道她的想法,她是想像许多戏曲名家那样让自己的事业有人继承。所以在带我去剧场看她演出的同时,还给我请了一位教毯子功的师傅,每周都来两三次,给我上基本功课。那种严格而苦练的经历是和看妈妈舞台上的演出连在一起的。也是那时候我听会了《金沙江畔》中珠玛的唱段,“古时候,有一个国王的儿子名叫戈登……”,我是听会的。妈妈并没有教过我,就像戏曲人通常做的那样,一句一句口传心授的方法,从来没有。她是用一种潜移默化的方法,也是许多戏曲世家的传承方法。这很像音乐家庭的孩子,很小就在家长的监督下,琴凳上再加个小板凳,坐在小凳上用稚嫩的小手弹钢琴,意思是一样的。我就是在看妈妈演珠玛的时候听会了她的唱段的,而后自己在默默哼唱中记住了那么长的一段词,仿佛刻在脑子里,以后再也没忘过。

妈妈剧院的一位资深导演曾对我说过一段往事,她说中国评剧院做过一件事,非常令人惋惜。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是《金沙江畔》上演最鼎盛的时期,观众趋之若鹜流连忘返,引起了电影厂的极大兴趣,派人来团里谈把舞台剧《金沙江畔》拍成电影的事宜。谈来谈去,却没有谈成。原因其实也很充分:因为拍摄这个戏对全院的损失是肉眼可见的。拍摄周期需要至少两三个月,中国评剧院赔不起。想一想,也确实如此。《金沙江畔》是一出特殊的大戏,满台的演员动用了全院三个团最强的力量。舞台上,群星闪耀前所未有。有妈妈新凤霞,有小白玉霜、马泰、张德福、魏荣元、赵丽蓉、赵连喜……人称评剧五大流派代表人物全员相聚。这些大角儿平时分散在三个团各自带团,在不同剧场出演不同剧目,当时可观的经济收入艳冠整个戏曲市场。一旦全都调出去拍电影,三个团的演出几乎完全停顿,经济收入怎么办?于是评剧院给电影厂开出了天价,电影厂考虑再三无法满足,于是《金沙江畔》没有留下最应该留下的影像资料。

今年是中国红军长征胜利九十周年,为纪念这个伟大的日子,各评剧院团不约而同又重排上演这个经典剧。我去剧场看着台上换了第三代甚至是第四代的珠玛、谭文苏、金秀、金明、乌木、土司(剧中人物)……不由得又想起当年妈妈他们演的那一台星光灿烂的辉煌大戏,心中只想顶礼膜拜……若要重温当年的情形,只能祈祷在梦中得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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