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红
前几天看到某号有篇文章,说“摆脱焦虑的方法就一句话”,点进去一看,这句话是“放下对他人目光的依赖”。
道理不错,依赖他人的评判很容易让人内耗,让人活得很不安全。萨特说“他人即地狱”,老被理解成“别人都很可怕”,其实他说的是,他人的凝视,会剥夺你定义自我的自由,成了一个被观察、被分类、被评判的客体,你对此却无能为力。
到网上看看就知道了,哪怕是刘亦菲、古力娜扎,也还是有人会说丑。你做得再完美,也有人能挑出你的毛病来,看了只有佩服的份——还能有这角度?完全没道理可讲。
在乎他人的评判,就是画地为牢,是随身携带一座小型监狱。
但摆脱这种依赖很难。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个暗箭来自内心。比如你照个镜子,会自问:“我的状态是不是不够好?我实际的样子是不是比我自以为的要显老?”这不是你内心独白,是外部声音的内化。
长期生活在一种“随时可能被评判”的预期里,很容易让这个声音在脑子里安营扎寨。想要摆脱这种内化,只有从自己这方面消解“审视”的力量,具体说,就是不审视别人。
审视能获得某种权力感。网络红人的帖子下面经常有人留言:“取关!本来还很喜欢你呢。”就很奇怪,你喜欢人家是你自己的事,你之于人家,不过是茫茫宇宙里的一个陌生人,关不关注有什么要紧呢,为啥非要跑来说一声?
我以前看到觉得可笑,现在倒是很同情。觉得“不喜欢”三个字有这么大的杀伤力,说明这位朋友在现实中一定会为一言半语耿耿于怀,如鲠在喉,如公主躺在十八层羽绒垫子上,依然被最下面那颗豌豆硌得睡不着。
问题是,这个炮弹不能让心理强大者须发有损,你自己又一次放大了“被评判很重要”的幻觉,更容易被冒犯,更喜欢到处喊“取关”,然后一次次被反弹,何必呢?
真正自足的人无需通过否定别人来感受自己的存在。取关者的强势背后是一种乞求,乞求对方在意自己的离开。这是一种反向的依赖,比单纯的“在意别人看法”更隐蔽,也更悲哀。
道理很清楚,但我本人也很难做到。我倒是不会喊“取关”,我的“审视”以其他形式出现。以前我很喜欢关注人家孩子的成绩,都不一定是亲戚朋友,刷某音刷小某书刷出高考成绩单也会多看两眼。去年我娃高考,成绩跟平日里有落差,好在还能上兜底的学校,但我不开心了很久,觉得没考好。
我后来反省,困扰我的这个“没考好”是个伪命题,上了心仪的学校不就行了。我这么纠结,就是因为过去太喜欢看人家的成绩单了。虽然是默默地看,却也通过“羡慕”“遗憾”,默默地审视着别人。
我现在会刻意地节制这种关注,就算听到一耳朵,也不会往深里想。这是人家的事,是人家人生里的一件事,用得着你指手画脚吗?只有彻底切断外部评价在你心中的能量供给,不再喂养它,它才无法反噬你。
也不要评价别人的长相、衣着,权力都是互相的。不是说你不说人家,人家就不说你,我们依然活在一个充满注视的世界里,会收到评价乃至恶意评价。但你可以决定这目光的威力,你单方面降级,就能实现自我保全。
萨特还有另一句话,“人是自己选择的总和。”你是什么样的人,不取决于别人怎么看你,而取决于你选择怎么做。当你走在街上,看到一个衣着怪异的人,大脑弹出一句“好怪”。如果你立刻认同这句话,那你就在喂养评判系统;但如果你能后退一步,对自己说:“哦,大脑又在打分了。”你就在那道缝隙里获得了一寸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