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8日 星期二
街·随意帧(纸本设色) 一袋南陵土 龙眼高高挂 父亲是一匹马 如果命运让你哭 煎饼
第13版:夜光杯 2026-07-30

父亲是一匹马

朱永超

我喜欢马,大抵是因为父亲吧。

翻看黑白老照片,有一张是我一两岁时,骑在父亲脖子上,睁大眼睛看公园、看花草、看这新奇世界的照片。可惜,那时的我还太小,对当时的场景全无印象。到了三四岁,渐渐地有了一些模糊的记忆。父亲常带我从居住的侯家路久安坊的黑漆铜环大门走出,没行几步,再穿过旧校场路,就到了热闹的老城隍庙核心区域,在里面边走边看。看到些什么,早已没了印象,只记得我们来到人头攒动的九曲桥边,小小的我被一个个高大的人形挡住了视线,看见的都是来来往往,行走着的双腿。

是父亲,一把将我举起,让我坐在他的脖子上,我的视线顿时被打开。一双小手抓着父亲的头发,就像抓着缰绳;小屁股坐在父亲的脖子上,就像坐在马背上。父亲像一匹马,在九曲桥上慢慢地、稳稳地走着,一弯又一弯,带着我看桥下的碧波、金色的鲤鱼、戏水的鸭子,还有在水边石坡上伸直了后腿、惬意地晒着太阳的乌龟。桥上湖心亭里传出苏州评弹的清音,临窗而坐的老者边听曲边吃着早茶。就这样,我骑着父亲变成的一匹高大的马,一次又一次走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过曲曲折折的石桥。我会兴奋地叫、欢乐地笑。按照我们这的民俗传统说法,九曲桥上走一走,便能前路无坎坷,顺风顺水、平安康健。

长大一些,读幼儿园的我,随父母从老城隍庙附近的侯家路搬到了浦东的德州路。“骑马”逛园过桥的机会少了,父亲便为我精心制作了一匹木马,和电视连续剧《西游记》里小白龙变成的马一个颜色。我坐在马背上,两手抓住马头两侧的两根木棒,两腿搁在带弧度的铁质底座上,用力一蹬,小木马便一前一后摇了起来。我越骑越兴奋,一会儿是取经路上赶路的行者,一会儿是战场上扬鞭驰骋的将军。当时疯玩的我不知道父亲是从选材、绘制、切割、打磨、倒角、组装固定、表面涂刷轻磨等一道道工序,靠着下班后少有的一点空闲时间,慢慢地、仔细地做起来的,足足忙了近一个月,为我造出这匹给我带来快乐的马。它陪伴着我的幼年时光,就像父亲陪着我一样。

刚上小学那会儿,祖父母家住在长宁区茅台路,遥远的距离使我们每次坐公交车去看他们都像是长途跋涉。那时的公交车是分前后两节车厢的超长巨龙车,开得慢,人又多,基本上坐不到座位。父亲拉着我,在拥挤的车厢一路摇晃,站上一个多小时才能到达目的地。每次行程不到一半,我就开始嚷嚷着脚酸,站不动了。这时父亲看看我,抬起一只脚,蹬踏在前方座位下的轮拱上。他一手拉着扶手杆,一手抱起我,让我坐在他抬起的那条大腿上。车厢在晃动,而我却坐得很稳、很开心。一动不动的父亲,就像一匹站立着的马,腿就是马背,驮着我,驮着希望,存着关爱。现在想想,被我半个多小时坐下来,他的腿得有多酸痛呀!

在我的成长过程中,父亲向来话少,但家里很多事都是他在默默地做。那份责任与爱,一直都在,实打实的。

父亲属羊,可在我心里,他就是一匹为了咱家辛劳奔波一辈子的马。而今,我人到壮年,觉得自己应该接上力,像父亲一样,成为一匹马。让老马歇歇,小马接续奋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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