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20日 星期五
绿蔭 青竹 “鳖爬沙” 称王之战 虾说 陈钢印象 链接世界的方式
第12版:夜光杯 2026-08-03

“鳖爬沙”

柳叶

我读陈之藩还是挺早的,四十年前,好友张廷琛先生就向我推荐陈之藩的散文,我一见倾心。后经朋友介绍,向陈先生约稿,有了书信往来。2002年5月,七十七岁的陈之藩先生和童元方教授新婚不久一起来上海,才第一次见到陈先生。记得是在淮海路的索列(Sole)喝咖啡,还有王安忆夫妇和陈子善。

那天我问陈先生最喜欢的西方小说是哪部,他说是美国作家托马斯·沃尔夫的《无家可归》(You Can’t Go Home Again),英文漂亮极了,像王勃的文章,四六骈体,极富节奏。我说只读过乔志高翻译的《天使,望故乡》。陈先生说乔志高的翻译不行,他的英文很好,但中文不怎么样。当年乔志高把译文寄给陈先生看,陈先生劝他不要译,他后来就不理陈先生了。陈先生说沃尔夫最合适的译者应该是傅雷。

陈先生最喜欢的著作是吉本的《罗马帝国衰亡史》和丘吉尔的演讲,都有音乐感;诗歌则喜欢雪莱。

那天还说起一件好玩的事。陈先生有个朋友,想拜溥心畬为师,溥二爷说他从来不收男弟子,没灵感无法交流。那位朋友一定要拜,溥心畬就说出一个对子让他对,对得出就收。溥出了一个很长的上联,那朋友说,太长了,对不出。溥就出了三个字的:“鱼戏藻”。那朋友想了三天,才对出来:“鳖爬沙”。溥心畬看了笑得喷饭,就收下了他。

当时我没有问那位朋友的名字。陈先生2012年去世后,童元方先生写了一本《阅读陈之藩》(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出版)。其中一篇文章说到了这个对子,那是陈先生“已随风而逝的故友巴弧天”。巴曾对陈先生解释说:“‘鱼戏藻’该对什么好呢?应该对‘鳖爬沙’。因为‘鱼戏藻’这么美而巧的句子只能对像‘鳖爬沙’那样又笨又拙的。”台湾有位佛学家巴东瀛字壶天,溥心畬曾为他题斋号“蛣斋”,“蛣”是“蛣蜣”,也就是屎壳郎。不知是不是这位巴壶天,敢起这个斋号的高人,对出“鳖爬沙”,倒也不意外。

去年初,我在程十发美术馆看到唐伯虎的一幅《雨竹小鸟图》立轴,右上有画家自己题诗:“竹中小雨细如麻,静听围炉弄火丫。春社乍过蚕趱叶,夜潮初落蟹爬沙。唐寅为竹沙严君写意。”想到陈先生讲的那个“鳖爬沙”也是有出典的,不禁莞尔。在《六如居士集》(西泠印社出版社)中,这首诗题《雪》,词句略不同:“竹间冻雨密如麻,静听围炉夜煮茶。嘈杂错疑蚕上叶,寒潮落尽蟹扒沙。”意境自是不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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