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09日 星期日
紫气东来(书法) 出行健身两相宜 书页里的半封信 应该的 我的文学回旋镖 当一回“招生官”
第8版:夜光杯 2026-08-08

应该的

金洪远

短视频里,一位上海医生蹲在云南村寨的篾席边,轻轻按着阿妈膝盖上的旧伤。堂屋梁上悬着一块腊肉,熏得乌亮,包浆厚实得像挂了半辈子。阿妈的腿好了,她利索地踩上板凳,执意要把那块腊肉取下来送他。医生按住她的手,温和却不容推拒:“阿妈,治病救人,这是我们应该的。”

五个字,平平常常。我却忽然想起自己这辈子,也说了无数次“应该的”。第一次是在四川路桥边。那时候还戴着红领巾,和同学等着帮菜农推黄鱼车。车斗里青菜堆成小山,农人上坡时腰弯成一张弓。我们几个孩子一拥而上,小手死死抵住车尾,喊着“一二三”往前推。车轮滚过桥顶,菜农黝黑的脸笑出褶子:“谢谢你们啊小朋友!”我们抹着满头大汗,脆生生地回:“应该的!”

后来去了金山石化建设工地。荒滩上搭着芦席棚,喝的水带着咸味,灼热的太阳把肩膀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第一艘万吨轮的原油顺着卸油臂汩汩流进油罐那天,工地上欢腾声直上云霄。现场指挥拍着我们肩膀说“辛苦了”。我擦了擦脸上的油污,憨憨地笑:“能为石油化工城出力,应该的。”

前阵子和老妻搭地铁去闵行探望病愈的邻居,两个年轻人争着给我们让座。老妻推让半天,他们只是摆手:“为老人让座,应该的。”晨光照在他们脸上,我忽然觉得,这句“应该的”在上海人嘴里从来没断过,只是从我们这代人的手里,传到了年轻人那里。

上个月在嘉兴和同学聚会,返程那日,我斜倚在大厅的沙发上。午后的阳光从玻璃穹顶斜斜落下来,光柱里一片透亮。目光落在一只黑色皮包上——它孤零零躺在一张黑色沙发里,几乎和沙发融为一体。我走过去,拎起来,沉甸甸的。站了好一会儿,没人来认领;我拎起包,走到服务台。工作人员接过去,登记了发现的时间和位置,抬起头:“老先生,失主肯定急坏了。我代他谢谢您。”我摆摆手:“应该的。”走出几步,身后传来她补的一句:“您慢走啊。”酒店门外,阳光正好,心里踏实得很。

其实“应该的”这句话,它不是什么豪言壮语,就是上海人常说的“本分”。医生治病是本分,孩子助人是本分,建设国家是本分,给老人让座、捡到东西归还,都是本分。这些本分凑在一起,就成了这座城市的温度。

现在再听到或说出“应该的”,还是会心里一暖。我知道,这句平平常常的话,会像接力棒一样,在上海人的口中一直传下去。日常里,不妨多送上一句“应该的”,再带上一个微笑。它不需要任何代价,却能让这座城,暖得刚刚好。平淡话语背后,是一座城市的温度。刻在骨子里,流在血脉中,从未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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