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水故人 落笔星辰

郑有慧作品《悠然见南山》

郑有慧人物画，周退密题字

溥杰书法作品

◆陈 颖

初识郑有慧女史是在2015年纪念郑逸梅先生诞辰一百二十周年大展开幕式上。她待人严肃却不失亲切，穿着精致而大方得体，对整个开幕式的把控从容不迫，令人印象深刻，正是我心目中大家闺秀该有的风范。后来的日子里，我们常一起参加诗会活动，彼此也有了更深的了解。她自幼心向杏坛，历尽风雨，终成“师者之师”，门下弟子多有摘金夺誉、绽放教坛者。退休前，她应东华大学诚邀，受聘开设《中国书画基础》课程，成为该校常设课程，至今已十五年，受到学生喜爱。在绘画方面，她有着超越一般人的天赋，少年时便随祖父来往于各书画名家之间，稍稍努力便成绩斐然，曾经在国内外举办三次个人画展。日常中，她自律自持，二十年来坚持泳练不辍，身姿挺拔，气韵清雅，举手投足皆是从容自若。于生活，她更是精致入微，一手家传老上海私房小菜，藏着其祖母传下的烟火诗意。而真正了解她的人都知道，她外表干练，内里实则至情，我们的初识是由上海近代史研究专家张伟先生引荐，先生故去四载，每每言及，她仍泫然难禁。这世间真正有智慧的人，总能彼此照亮、相互支撑。有慧女史与张伟先生便是如此，而他们给予我的有形指引与无形力量，也同样是我人生中至为宝贵的财富。

拿到其即将出版的《故人风范耀星辰》书稿后，迫不及待地翻阅，张伯驹、顾廷龙、袁克文、周瘦鹃、周炼霞、范烟桥、陆澹安、程小青、张恨水、万籁鸣……一个个熟悉的名字映入眼帘，他们皆是上世纪三四十年代的翘楚，或深耕学术、皓首穷经，或笔耕不辍、文采斐然，或心怀家国、坚守气节，用一生的坚守与追求，书写了属于那个时代的风骨与传奇，如陶冷月挥墨潇洒，周瘦鹃处世幽默，蒋吟秋致力图书馆事业，汪旭初课堂高吟，陆澹安为潘伯鹰出谋划策，潘景郑醇厚谦和，赵冷月犹怀童真；亦有祖母手制梅酱赠范烟桥，郑逸梅亲抄汪东《寄庵随笔》，郑有慧为谢国桢煮面，万籁鸣抱病挥毫郑宅，胡石予臂搁百年相伴，郑逸梅早年作文评语、晚年口述“涉笔生花八十春”，周退密赠郑有慧高式熊“福”字，郑逸梅与周谷城共赴玉佛寺笔会等细节再现。更忆郑氏旧友——潘勤孟为连环画撰文，姚养怡辑《周浦小志》，书隐边政平，马太龙听其父亲马衡叙述亲历溥仪出宫，谢闲鸥承钱派人物画，郎静山之女毓秀受教于郑逸梅，唐云、陶冷月、申石伽等合绘《寄沤填词图》赠潘景郑等诸多被岁月湮没之往事，皆是有慧女史与祖父共同生活三十八年的所见、所闻、所感。因工作关系，我也常常从老报刊、书籍中读到书中先贤们的事迹，但这些远不及有慧女史这般生动、直接。她以细腻的笔触，独有的追忆，记录了先贤们的艺术哲思、处世智慧与人格风范，字里行间满是敬重与怀念，让那些沉睡在岁月中的身影，重新变得鲜活可感，让我们得以窥见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里，文人学者们的赤子之心与高尚风范。而这些皆得益于她清晰如初的记忆，她曾对我说这些都是她想忘也忘不了的温暖与牵挂，而将这份珍贵回忆落笔成书则是她作为一个后辈的责任和心愿。

掩卷良久，心绪难平。尤其是她忆及祖父母的三篇文字，字字含情，令人泫然。初见时便觉她与郑逸老相貌神似，读后方知，郑逸老亦曾笑叹：“格孙囡真正和我太相似了。”不知为何，读到她小时候和爷爷的那些趣事，会有一种特别的感觉，是那种笑中带泪的感觉，人的一生很多的美好都转瞬即逝，但却会陪伴着我们的一生，在心灵最深处支持、滋养着我们，如清辉长照，一生萦绕，就像有慧女史对祖父、祖母的情感一样。

于我而言，这部文集还有着一份特殊的渊源。书中所记的诸多先贤皆是我曾祖父陈陶遗先生的故旧，如顾廷龙先生，是我曾祖父的忘年之交，两位先贤曾一起创办合众图书馆，在风雨飘摇的岁月中相互扶持，而我也有幸曾得到顾老的提携，为我题下“敏而好学，乐以忘忧”以示勉励，印象中顾老亲切而坚韧，正与有慧女史的描述相契合。而汪东、范烟桥、周瘦鹃、陆澹安、程小青等诸公，与郑逸梅先生及我曾祖父，皆南社故人。南社起于风云际会之时，群贤毕至，笔墨间尽染家国情怀，青史留痕。由此念及有慧女史之深意，方觉南社竟为我们的前缘。更巧者，我们隔河而居，同沐苏州河晚照，是近邻更是旧知。

最后，我想有慧女史将这些珍贵的回忆整理成册，不仅是为了缅怀故人，更是为了传承他们的精神与风骨，让后世之人得以铭记这些先辈的风范，汲取前行的力量。我虽自愧学识浅薄、资历尚浅，不足以担当撰写前言之任，但盛情难却，更因这部文集承载着我对曾祖父及诸位先贤的敬意，便斗胆写下这些文字，聊表心意。愿这部《故人风范耀星辰》，能让更多人读懂民国先贤的风骨与情怀，铭记他们的坚守与追求。也愿书中诸位先贤的精神，得以代代相传、生生不息。

（本文为作者为《故人风范耀星辰》所作前言，有删节，标题为编者所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