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7日 星期一
在冰上 智慧快餐 带着地图的漫游者 想起黄准老师 脾胃不佳者如何忌口 七月蜀葵,总有丹心托向谁 宣绫包角旧时书
第11版:星期天夜光杯/夜光杯 2026-08-16

宣绫包角旧时书

陈文华

古人说:“书卷多情似故人,晨昏忧乐每相亲。”藏书一事,看似风雅,实则饱含心血。明代澹生堂主人祁承㸁,藏书十余万卷,特与儿辈订立《澹生堂藏书约》,并手书藏书铭曰:“澹生堂中储经籍,主人手校无朝夕。读之欣然忘饮食,典衣市书恒不给。后人但念阿翁癖,子孙益之守弗失。”字字恳切,如父执子手,以“竭力以守”相嘱。然而世事无常,藏书最终散落,归了黄宗羲、吕留良等人。吕氏还写了两首诗感叹,其二是:“宣绫包角藏经笺,不抵当时装订钱。岂是父书渠不惜,只缘参透达摩禅。”——有人说他是讽刺子孙不肖,在我看来,作为嗜书人,看到先辈苦心搜集的藏书散尽,即便是旁观者,吕氏也定是百感交集,至于他自己和藏书的命运更为悲剧,则是后话了。

我曾撰文记述藏书家邱集之事,写到他家藏散佚,引了吕诗“宣绫包角藏经笺,不抵当时装订钱”句,感慨前人辛苦积书,后人视若敝屣。谁知笔墨未干,竟自蹈其辙——父亲所遗碑帖字书,也尘封箱底,久未拂拭。这回,轮到我自己成了那“不肖子孙”,方知惭愧二字,重如千钧。

父亲走后,留下一箧旧书,多为文学典籍,尤以碑帖为珍。如今,它们像一群被遗忘的旧友,再也没人打开,任灰尘悄悄落了安家。

从前他买一本字帖,要算计好几天。上世纪七八十年代,工资才三四十元,食堂大排一毛八分一块,父亲从来舍不得吃,却从牙缝里省下钱来购帖习字。每本字帖,价不过几毛,然于彼时,已是一日饭钱。

大多数帖本的扉页上,他都用小楷细心记下了购买的日期与地点,有时还添一句“锲而不舍,金石可镂”,或“业精于勤,荒于嬉”,字迹清秀,力道内敛。有些字帖,封皮犹存,边角微损;翻开内页,偶有习字心得,草书难识的,旁边还用硬笔注有简体小字,方便辨认。有些字帖看来已辗转多人,注解也是不同的笔力。父亲习字宗法二王,钢笔字亦秀逸绝伦,屡获嘉奖,我一眼便能认出那些熟悉的笔痕,仿佛能看到他仍坐在灯下,一笔一画,不曾离去。

还有数册自制字帖,是用从前油印考卷纸翻印的黄山谷、苏东坡的大字,一张张拓下来,裁齐,打孔,穿线,再以牛皮纸做封面封底,装帧精美,几可乱真,封面上还特地用毛笔题字:“借用此帖者请爱护之。”——爱惜之心,历历可见。如今看来,倒像是写给未来的我:你若不懂珍惜,至少别糟蹋。

不久前恰巧读到父亲从前一位学生的回忆文章,字里行间竟浮现出他执笔示范的身影。父亲写字,总有许多学生围着观看,如众星捧月。阳光斜照进教室,而他全神贯注低头运笔,袖口蹭了墨也浑然不觉。学生们屏息凝神,连窗外的蝉都静了一瞬。后来因为父亲运笔如飞,他们班居然舍了父亲的姓而直呼他为“毛”老师——专写毛笔字的老师。

但我们姊妹却没一个接过他的笔。不是不想,是贪玩,是懒,觉得日子长得很,明天再练也不迟。如今碑帖余温尚存,斯人却已不在,那些他亲手包角、题签、注解的纸页,静静躺在角落,像一封封无法投寄的信。

吕留良的另一首诗是,“阿翁铭识墨犹新,大担论斤换直银。说与痴儿休笑倒,难寻几世好书人”。我自然舍不得将这些书论斤换银,虽然原也不值几文,可于我而言,它们却承载着父亲伏案灯下的身影,是他一笔一画教我临帖时的温言细语,是那“永字八法”里藏着的沉静与执守,每一页泛黄的纸,都像他未说完的话。然而转念一想,父亲若在,恐怕不会如我这般执着于“物”的归属。向来爱生如子的他未必在乎书归谁手,他在乎的是,有没有人真看、真练、真懂那一撇一捺里的苦心——那苦心,不在笔锋之巧,而在对文化的敬畏与传承。

陶渊明说,“托身已得所,千载不相违。”藏书藏帖,原是贵在流通致用,而非束之高阁。父亲昔日门下弟子众多,如今或执教讲坛,或挥毫成家,他们中不少人仍与我交往颇多,并时有作品或参与展览,或发在微信,笔意虽异,精神却一脉相承。我想,他们便是吕留良口中“难寻几世好书人”——非因技艺超群,而是心中保有那份对书道的虔诚。倘若这些碑帖辗转至他们手中,由他们摩挲、临摹、传习,那便不是流落,而是回家了。

父亲若知,那些宣绫包角的旧册仍在他人腕底流转,在晨光熹微或夜深人静时被轻轻翻开,定不会以散书为憾。他大概会如从前一样,站在书案旁,微微一笑,轻声道一句:“练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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