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5年,MIT教授阿伦·古斯的办公室被评为“波士顿地区最乱办公室”,“奖品”是市政府的免费保洁。然而就是这个“邋遢鬼”,提出了宇宙暴涨理论。有意思的是,他的儿子拉里·古斯觉得学物理太难,改学数学,并培养了一位得意门生——菲尔兹奖获得者王虹。
这是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研究员、博士生导师邢志忠在上海书展上发布新书《费米的大象》时讲述的故事。这位在科研一线耕耘了三十多年、又被同行称为中国科学家“博客写作先行者”的科普达人,在书展现场接受了本报记者的专访,聊了聊他的新书,也聊了聊中国科普图书的现状与可能。
选择挖掘科研之路
1953年,物理学大师恩里科·费米说:“用四个参数我可以拟合出一头大象,而用五个参数我可以让它的鼻子动起来。”他是在调侃,参数太多,理论就失去了预言力。
70多年后,邢志忠把这个调侃“掰”了过来。在他的新书里,那头大象变成了粒子物理学标准模型。标准模型有大约十九个自由参数,远不止四个。可邢志忠说,它依然是一头大象——简洁的物理图像、精妙的数学结构、极少的自由参数、强大的预言能力。
《费米的大象》不同于市面上绝大多数粒子物理学科普书——大多数的同类作品遵循两条路径:从基本粒子讲起,或者从发现历史讲起。邢志忠选择了一条更难的路:从人物和思想讲起。书中讲述了玻尔、泡利、费米、盖尔曼、李政道、杨振宁等众多物理学家的故事。他关心的不是这些科学家发现了什么,而是他们怎么发现的,遇到了什么困难,和谁吵了架,为什么选择了这条而不是那条路……
“在写书时,我很忌讳看翻译后的文献。”邢志忠说,“因为中文有可能已被人‘演绎’,有些看似有趣的故事实际上是假的。”他要求自己查阅原始文献,书中的所有轶事和评论,背后都有发表的文献支持。
重在传递思维方式
邢志忠1987年毕业于北京大学物理系,1993年获得中国科学院高能物理研究所博士学位,先后在德国慕尼黑大学和日本名古屋大学从事博士后研究。在中微子物理学领域,他提出的轻子“民主型”混合模式和“近似三双最大”混合模式,是国际同行无法绕开的贡献。
与此同时,他是中国科学家博客写作的先行者——2005年开始在美国费米实验室主办的网站撰写中英文科学博客,江湖人称“邢捕头”。两种身份在他身上交织,因此他对科普的理解,比大多数人都更深一层。
“我认为,真正需要向科学家学习的,是那些我们没有意识到的东西,比如想象力和抽象力。”他认为每个人都该强化自己的“AI”——A代表Abstraction(抽象力),I代表Imagination(想象力)。想象力负责把日常经验推演到极致——从水波想到波,从海洋想到场,从弹簧想到胶子;抽象力负责在想象到达尽头之后,用最简洁的数学语言把它表达出来。两者结合,就是物理学家的思维方式。
“去年我在上课时,突然意识到‘抽象’似乎没有人理解成‘力’。我认为抽象也是一种力。”他告诉记者,“中国大多数科学家在抽象力方面还需要加强,我自己也做得不够。”
在他看来,科普不应该只是传递知识。“知识的更新很快。”他说,“但想象力和抽象力与你具体研究什么无关。每个领域都需要这些。”科普真正应该传递的,是思维的方式,是“看到现象而不只是接受现象”的习惯。
自家故事令人信服
邢志忠对科普的另一个判断,无疑更加锋利——
“一个国家科普的高度,主要由科研的高度决定。”他认为,一流科学家越多,科普故事就越容易讲述,并且讲自家故事,更令人信服。
与欧美相比,我国科普图书市场长期以来有一个现象:引进版畅销,原创作品少见爆款。“从粒子物理学来说,标准理论的创建,都是别人家的故事,怎么能讲出深度和趣意?”他说,“还有就是,目前的人物科普,很多把应该发掘的内容和应该讲述的故事都扔掉了。”
《费米的大象》的出版得到了国家自然科学基金的资助。在邢志忠看来,这一导向非常关键;但他同时坚持认为,科学家的第一任务还是科研。“科普可以是兴趣,利用业余时间来做。”
费米的那头大象,在70多年后终于有了一本以它命名的中文科普图书,但中国科普的“大象”在哪里,还需要更多人去找……
本报记者 郜阳 实习生 周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