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醒来》剧照
◆ 来颖燕
小说《醒来》是海飞继《麻雀》《惊蛰》《捕风者》《苏州河》等作品后,又一次将取景框面向上海的力作。海飞似乎与上海有着割不断的血缘关系,他称自己是半个上海人,并如此热爱这片土地,因此对上海的一切充满着好奇和迷恋。这些既往的作品里,《麻雀》《惊蛰》等都已经被搬上银幕,《向延安》和《苏州河》则被改编成了话剧。文字、影像和舞台,成了海飞破译上海之谜的不同界域。而这一次,由赵宝刚执导,欧豪、古力娜扎、江疏影等出演的电视剧《醒来》正在央视八套和爱奇艺同步播出,收视率稳居同时段第一。
1941年,为了粉碎日军的细菌实验“沉睡计划”,中共地下组织代号为“断桥”“雷峰塔”“苏堤”的“西湖三景”情报小组开始等待上级“戴安娜”的唤醒,期望一举粉碎敌方的阴谋。普通照相师陈开来被意外卷入这场任务,眼见身边同行的人前赴后继,他开始“醒来”……
读完小说,再看电视剧,在文字与影像之间的腾挪让人感怀这一段发生在上海滩的旧事。两者不是对彼此的直接阐释,而是相互的激发,或者用小说中的词,是一次双向的“唤醒”。
《醒来》虽是一部谍战剧,脉络清晰了然,但骨感的情节却很难匹配这部小说的精魂,因为这个故事的要义并不只在于如何完成任务。小说《醒来》开局就将追光灯打在了主角陈开来的身上,而那个年代有千千万万个陈开来,他们如此平凡,在时代洪流中颠沛流离,从一开始的无力选择,到最后孤勇地躬身入局。小说里的每一个人物走到现下这一步,都有着一言难尽的前情,这一切缘故的根底是隐秘、复杂但真切的人性。那个懦弱胆小的陈开来,最后竟拥有了几重身份,成了三方间谍,戏谑又机敏地“扮猪吃老虎”;看起来世故油滑的金宝的内心却对爱怀有一种纯粹的坚贞;杜黄桥阴沉老辣,但他当年却是一名固守南京城的爱国军人……每个人的来处都可追溯,又不堪回首,因为这乱世像是一场白日梦,梦总是要醒的。“醒来”是知晓了在战争年代平常度日只是麻痹自我的苟活,而“醒来”之后必然面临何去何从的选择。至于走向的是明还是暗,是正还是邪,则取决于一路经历捶打出的各自皮毛下的真实回音。对于陈开来来说,家国大义深潜其中,自然并且必然。所以“醒来”二字是一个意义链——既意指三方被各自的组织唤醒去执行任务,其一是中共的陈开来(断桥),其二是军统的金宝(财神),其三是汪伪的杜黄桥(清道夫);也特指陈开来的觉醒:从被命运的“枪”意外击中,到“醒来”后主动加入中共;最后的意指是更为广阔的召唤——危难关头,人人都要为国家和民族醒来。
人物关系架构的紧密和牢固是一个故事精彩的根基,对一部影视剧而言,更是至关重要——文字是在线性时间里的描述,它召唤影像手段的阐释,而影视正是共时性、全感官的席卷。在我眼里,海飞的小说《醒来》和赵宝刚执导的电视剧《醒来》,在人物架构和剧情上的重叠,证明了小说情节所拥有的“戏剧性”推动力——很多台词从小说里复刻,情节脉络也早已在小说中织就。
当然不同的叙述媒介必然会有不同的表达方式,所以小说开头就是李木胜牺牲的场面,再用倒叙的手法一一交代前情,而电视剧的开场是用几分钟来直接叙述李木胜为何会突然暴露的。前者步伐摇曳,后者直接紧凑。但是当影像镜头里的李木胜躺在雪地里,再回溯小说里的那一句“照相馆的屋檐落下一蓬雪来,纷纷扬扬地洒在了热气腾腾的李木胜身上。雪地里那一抹艳红的血,看上去像一丛触目惊心的怒放的鸡冠花”,瞬间让人理解影像是如何努力且忠实地靠近着文字的发散性力量的。电视剧《醒来》会被热议不似惯常所见的谍战剧,正因其虽然情节紧凑,但还是留有许多对于上海滩的舞厅、旅馆、街道的细节描摹。这是一种情境的营造,也是对于小说要义的理解,它对应着小说里拿捏人性时需要的留白和呼吸——《醒来》要写的是那个年代的普通人面临的世象,是那时的上海在纸醉金迷的迷雾之下所历经的一切。而影像镜头将战争也带不走的人性中的浪漫与冰冷、热血与残忍都化在了这些细节里,无需描述,落地为实。影像与小说彼此成全,互涉着唤醒那个年代里谍影重重的上海。
电视剧里几次出现暗房里洗照片的镜头。照片是承托小说主题的重要物件,暗藏着接头的秘密,连显影液的配方都是一套加密系统。小说题记写道:“你完全可以相信,每张照片都深藏密码,懂的人一定能看懂。”落款为“陈开来”。《醒来》是海飞的谍战之城系列的“上海篇”。“谍战之城系列”就仿佛是海飞为其笔下的城市所摄的照片,从宁波、杭州到南京……以及接下来可能会书写的其他城市。他的谍战之城深潜着城市在那些特殊年代里的底纹,这底纹抵抗住了岁月的催眠,因为城市的精魂在于人性之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