鹿晚
长大后我去过最远的地方,距离家乡有1100多公里,可童年里的21公里,我却永远都走不到。
不记得那是第几次,大姐背上她的行囊,由母亲骑着自行车载她到公交车站搭车——回去上班。
我跟大姐的感情很好。由于父母忙于事业,照顾我的事落在了大姐身上。我们像连体婴儿,形影不离。邻里街坊都夸大姐勤劳能干,我却只看到了辛苦。白天打扫卫生,晚上洗衣做饭,还要喂我吃饭,哄我睡觉,给我端屎端尿,陪我玩。在家庭照片册里,还有一张她身上裹着红布条背着我的照片。
大姐很早就辍了学,以至于我开始读书后,就鲜少见到她。我知道她去上班了,那地方我去过,听隔壁老奶奶说有二十一公里。
每次大姐回家,我都要跟在她屁股后面,厕所闻臭,洗澡蹲守,就连吹头发,我都要站在她旁边,给她讲学校里的事,吹风机一按一停,坏得很快,但我们都不在乎。夜里,我总会假寐,等到大姐睡熟了,侧身默默盯着她看。少女如花的年纪,我却从未听过她关于青春的愁绪,只有她,会在我被同班同学欺负时,猛踩着儿童自行车到学校,精准找到霸凌者,狠狠揪着他的耳朵警告对方。那个时候,她不过十几岁。
她经常会在我放学阶段出现在我教室门口,整个人倚靠在门边,喊着我的名字,那几乎落幕的夕阳为她发光,这样美丽的人是我的大姐!
她来的时候悄无声息,像鞋柜里多了一双鞋,饭桌上多了一双筷,走时不过晾晒的衣物少了几件,我站在阳台往下看的时候,她穿着短上衣,紧身牛仔,身上背着黑色背包侧身坐在母亲的后车座。她凝望的方向是家门口,可车是要向前走的。
我原本是想送送她,可是我在生气,气她总不肯告诉我回家要待几天,每次走都偷偷摸摸生怕被我发现。在这个充斥着她来过的痕迹的屋里,我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这样模糊的夜被家人当作是一件好笑的事。可是我想,如果人生刚好就缺这么一次告别呢?
于是我攥着仅有的五块钱一路走到公交车站,搭上车前往一个叫作流沙的小城市,那是她工作的地方。因为形迹可疑,有热心市民报了警,加上家里发现我失踪后也报了警,很快我就被送回了家。那年我读六年级。
后来家里催婚催得紧,大姐跑到外地,三年从未回过一次家,我们未得一次联系。我写了很多封信到邮局寄信,可是没有详细地址,这些信无法送出,只得在柜子里落了灰。一次,两次,再见面时我们都成了规矩的大人,那些被遗忘在柜子里的信里的话,我一句也诉说不出。我不理解,横在我们之间的到底是什么?
我读大学了,婶婶家的小孩抱着我的腿痛哭流涕,所有人都在为我考上大学而开心,这道哭声反而成了格格不入的背景乐。那一刻,我好像在她身上看到了什么。她主动添加了我的联系方式,我几乎每天都会收到她的问候,诸如吃饭没,在干嘛,而我也会认真回复她,叮嘱她好好学习。只是每发送一次信息,我都会想到,如果当初我们都拥有通信工具,那我们是否还会像从前一样亲密无间呢?
小时候以为二十一公里很远,远到不知道要走多久才能站在你面前,可多年的坐车经验告诉我,二十一公里的路程开车不过数十分钟,我却永远都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