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0日 星期日
汪品先 孙湘君:老式爱情 老式治学
第9版:星期天夜光杯 2026-09-20

汪品先 孙湘君:老式爱情 老式治学

与子偕老

汪品先给晚报读者题词

执子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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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华心怡

他,投向一片壮阔。深海不语,浓稠的黑,极限的寒,还有绮丽的生动与富饶的未知,无尽翻涌。中国海洋地质学家、中国科学院院士汪品先与大海是老熟人了。90岁,大海呼啸着吹白他的须发,无边无际的浩荡却从不显疲态。

她,醉心细末秋毫。孢子花粉会说话,显微镜下,它讲述地层的对比、气候的变幻、人间的沧海与桑田。著名植物学家、孢粉学专家、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员孙湘君,在幽微中探寻世界的更迭。孙老,92岁。

秋毫点缀壮阔,壮阔裹纳秋毫,然后便是此人此情共此生了。汪品先与孙湘君,从少年情定、两地飞鸿到灵魂陪伴,他们的爱情是老底子的、缓缓的、不竭的、水滴石穿的坚定。如何爱,便也如何为人。他们的治学,也是老底子的、稳稳的、无悔的、奋不顾身的投入。

这个周五,汪品先又一次站上同济大学的讲台,分为五回的《地球春秋》第一课课位被一抢而空,Bilibili全程转播。他说这是他讲课生涯的“天鹅之歌”,在科学层面上做最后的嘱托。“几十年后回过头来看,同学们应该会明白我的用心。”一定会明白的。从汪老和孙老身上,我们在现时现世里看到了一点“从前”,以及“从前”背后的很多力量。

1

“他的眼睛里有星光”——拆不散的天作之合

见到汪品先与孙湘君夫妇,是在医院的病房里。两张病床,一左一右,中间隔着一张书桌,打开的电脑上是书稿。孙湘君仍旧康健,步子沉而实,不飘。“湘君就是听力不好,那让我做她的耳朵吧。”这几年汪老的身体不好,在医院里进进出出,夫人便陪着他出出进进。依赖其实是相互的。孙湘君说:“只要两个人在一处,这地方就是家。”长夏未尽,热烈的阳光漏进窗前的纱帘,于是,金色丰盈了岁月的沟壑,老人的面庞似重又饱满起来。他们在笑,笑着看向十几岁的自己,看向那对少年的“天注定”。

从上海格致中学毕业后,汪品先被推选去北京俄文专科学校学习。全国各地的尖子生都来了。学习班分两个阶段,先在北京学2年俄语,再去苏联上5年大学。走出弄堂的曲里拐弯,眼前是京城的方方正正,路宽了,世界大了。孙湘君是隔壁班的班长。女孩瘦瘦小小,却没人敢轻瞧。“她16岁不到就入了党,那个时候湘君可是风云人物。我知道她,她应该不熟悉我。”十几岁的小汪总是在人群里搜寻小孙的身影,少男少女,任何年代都躲不开的美好的情感萌动。“肯定是我先追她的呀。”汪老大方承认,而且还是“高攀”。孙湘君家在天津,自小又在北京长大,这样一个敞亮又利落的北方女孩会如何面对一个上海男生的表白?“而且那个时候我们上海人的名气也不算太好。”孙湘君柔柔地轻瞥一眼汪老,然后才转过头来:“你不知道,他那时候有多帅。”风雨70年,身边的他,她还是没看够。“他高高大大的,肩膀很宽,人却儒雅,充满了智慧。一双眼睛里,像是有星星。”不过,女孩的点头并不作数。离开北京去苏联前,组织上却不赞成两人恋爱。具体原因直到今天汪老也不得其解,他自忖:“大概是觉得湘君比我大两岁吧。”有一点动心之后,是分手。

缘分兜兜转转,终还是缠绕着,为他们打了一个同心结。同学们登上去苏联的火车,四辆火车开走了三辆。汪品先坐上的那一列却停下不动了。“苏联那边突然说我们一下子去了太多人。”被留下的,还有孙湘君,于是两人同班,孙湘君当班长,汪品先是学习委员。来年到了苏联,一看,两人又被分配到了同一所学校同一个班。汪老突然提高音量:“要不怎么说我们是天作之合呢。”于是,在莫斯科大学地质系,一个是中国留学生的支部书记,一个是系里指定的班长。他们一起念书,一起赶功课,他们一起在教学楼的阶梯下、在草坪上的大树前,读普希金的《假如生活欺骗了你》,也读莱蒙托夫的“它寻找什么,在遥远的异域?它撇下什么,在自己的家乡?”他们的心,彼此靠近。

2017年,已是老夫老妻的汪品先、孙湘君重回莫斯科。这是他们毕业后的第一次一起返校。那些建筑,那些草坪,似乎变化不大。一扭头,靠着的人也没变。在这个日新月异的世界里,有时我们需要的,恰恰是一些“不变”。

2

“我们学会了如何去爱”——三十六年天各一方

1960年汪品先与孙湘君学成归国,他被安排至上海华东师范大学,她则去了北京的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三年之后,孙湘君提着箱子来上海结婚:仪式就在教室里,蜜月就在学校借的宿舍,一个月假满后各奔东西。两地分居36年,直到1999年孙湘君退休,才回上海团聚。但是天河的凉风,没能吹散这对牛郎织女的热情。

天各一方,但心灵仍是依偎的,思想仍是交融的,精神仍是相通的,汪品先说那是同窗七年的深厚情谊带来的踏实,“我们学会了如何去爱……”,这句话没说完。汪老说的爱,是广义的。

分居两地,汪品先两三天就要写来一封信。好几页长的衷肠,生活的,科研的,当然也有爱人间的思念,细细密密。这些信札,孙湘君一直没舍得扔。年轻的汪品先意气风发,感慨时提笔一挥:“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去还复来。”孙湘君回信打趣:“前一句我信,后一句我可不信。”飞鸿的一来一去,是爱。

结婚有了孩子之后,婆婆带着小人常常住到北京去。儿子不在,只有一个婆婆一个媳妇,却从来没有红脸的时候。老太太是苏州人,逃难来了上海租界。汪品先出生八个月,父亲就因伤寒去世。一个寡母拖着嗷嗷待哺的孩子,又是那样的世道,难以想象的艰难。老太太一辈子只会说苏州话,住到北京,孙湘君就开始学吴语。汪老笑她:“俄语那么好,英语那么好,苏州话蹩脚啊。”两个儿子也说:“妈妈,你怎么南腔北调的?”孙湘君难得沉下脸:“难道让我拉着京腔和奶奶说话吗?”语言的一切一换,是爱。

小两口,哪有不吵架的。拌了嘴,孙湘君也会抹眼泪。有一回在上海,两人不知道为何事闹了别扭。汪品先没有哄,孙湘君也没有让。两人在逼仄的屋子里冷脸坐着,谁也不搭理谁。老太太推开家门,不声不响地出去了。家在六合路,出门就是中百一店,最热闹的市口。不一会儿,老太太提着蛋糕回来了。她轻手轻脚进了儿子媳妇的房间,放下蛋糕,一句话没说,就退了出去。汪品先和孙湘君看看蛋糕,又看看彼此,扑哧一声笑了,也好了。老太太的一进一退,是爱。

还有那绿皮火车上的一趟趟出发与到达。媳妇和婆婆带着两个男孩,从一个家到另一个家。从前慢,四席硬座,颠啊颠。夜那么长,像没有明天一样。老太太和大孙子撑不住,躺着睡去。孙湘君缩到最边上,把小儿子自上而下地放平在自己身上,妈妈的怀抱就成了最温暖的床,而她,挺了整整一夜。“湘君真不容易,现在想起来还是会心痛。”身体的一缩一展,也是爱。

三十六年天各一方,慢慢地,他们在不同的角色中,成为一盏灯,为彼此燃,为很多人燃。

3

“多干些,再多干些”——不后悔的一生一世

汪品先和孙湘君说他们的故事要分成两部分,分界点,是改革开放。作为两位杰出的科学家,你无法绕过那些学术成就来描摹人像。而这些学术成就却一定是装在品格与德行的容器里,被推敲被称量。汪老说:“我们这一代人,把事业看得很重。经历过战争,便有一种天然的民族责任感。当看到国家安定下来,可以建设了,就想多干些,再多干些。”他没有停下,他还在创造价值。

“分离”的36年里,两人并不是没有想过调动以便团聚,但汪品先正在上海创建海洋地质专业,校领导一句话“祖国需要”,不放;而中国科学院植物研究所里有着全国最大最全的标本库,“其他地方硬件再好,也比不了”。哪怕是汪品先也不能成为离开的理由,因为孙湘君在科研上不将就。单位晚上10点关灯,她就10点离开。孩子在身边的时候,就早些回宿舍。待他们睡去,她把褥子往里推推,床沿就成了凳子,面前的饭桌则成了书桌,挑亮夜灯。在这样的条件下,孙湘君攒出100多篇论文。1981年,她参与了改革开放后第一项国际合作,去澳大利亚做了一年科研。同一年,汪品先获洪堡奖学金在德国研究学习。再往后,便是不可阻挡地大展拳脚了。孙湘君组织建立了第四纪花粉数据库,那可是20世纪90年代的大数据。而早年在江西915地质队的研究,发现了两千万年前横贯中国的干旱带,直到青藏高原隆起、地形倒转,方才形成了潮湿的季风气候。后来她与汪品先联合署名的国际论文《东亚季风何时起源——来自中国的古生物记录》,是夫妇俩最为人乐道的科学结晶,《新民晚报》当时还做了报道,题目是《2500万年前,一江春水向西流》。

汪品先这一头,更是一浪高过一浪。他在“国际大洋钻探计划”(ODP)第184航次中任首席科学家,成功主持了中国海首次大洋钻探;他主持我国海洋科学第一个大规模基础研究计划“南海深部过程演变”,使南海进入国际深海研究前列;2018年,汪老以82岁高龄乘坐我国自主研制的4500米级载人潜水器“深海勇士”号,9天内3次下潜到南海西沙群岛海域深处,最大下潜深度1410米,成为我国最年长的深海访客。

如何长久地保持自己的活力?除了对责任的担当,对学术的热忱,还有来自文艺的滋养。“我的第一爱好是京剧,也喜欢听昆曲。”当选人大代表开会时,他与《夜光杯》资深编辑吴承惠有了往来,“我还是从他那里知道了‘鸳鸯蝴蝶派’,一直都很感兴趣。本来想空下来到他家里去讨教,没想到他先走了”。

汪品先加上孙湘君,有趣的灵魂,伟大的情怀,便也成双成对。2021年,他们捐出自己的工资积蓄200万元,成立了“同济大学海洋奖学金”。没有用自己的名字命名,虚名不慕,“也希望,未来有人能继续支持”。

后记

“汪老师,拍段视频吧?”“好啊,湘君,你坐这儿。”他指指身边的小沙发,自然地拉起孙老的手。他一直都记得那个十几岁的女孩,“她扎着两条麻花辫,慢慢走近,笑得那么好看,我的眼睛亮了……她是那个更广阔世界的Symbol”。于是,这个符号,成了他一辈子的爱人,一辈子的伙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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