苑晓康
前段时间,一家人在饭店聚餐,女儿问我几点了,父亲比我先应了声“我看看”。抬手,低头,仔仔细细对着表盘看了好几秒,慢吞吞地报出准确的数字,很正式的样子。这一会儿工夫,女儿早等得不耐烦,说“爷爷好慢”,大家都笑了。
确实慢,在这个点开手机屏幕就能看到时间的时代,父亲的读表速度,慢得像上一个世纪的节拍,但对我们来说,这幅情景已经是习惯了几十年的日常。
父亲的第一份工作是在水厂当操作工。起初,他的工作之一是打开和关上水池的阀门,“顺时针关、逆时针开”这句话好记住,但他分不清楚什么是顺时针、什么又是逆时针。下班回到家,爷爷跟他在手上比画了一个表盘的形状,多简单的顺和逆啊,父亲跟着画,十二点在上,六点在下,这好分,可三点和九点呢?哪个在左,哪个又在右?他总是弄糊涂。爷爷犯愁,这么简单的操作,如果搞反了顺时针和逆时针,该开大的阀门被关上,或者该关的阀门开得更大了,后果都不堪设想。第二周,爷爷买了一块上海牌手表送给父亲,钢壳,沉甸甸的。“戴着这个,你就不用怕在手上画错圈了。”
就这样,那块表,父亲一戴就是几十年。
我是伴着电子产品长大的一代,不只是不习惯顺时针和逆时针的表述,就连东南西北也分不清楚,所以父亲和我说方向,就要用我能听得懂的话:“背对着大门向左转,走到第一个红绿灯再向右转。”如此,才是最直截了当的方式。
我不喜欢父亲的表,老旧难看,唯一一次戴它,是在高考那天。考场里没有挂钟,只能戴机械表。但是第一场语文还没考完,我就受不了了,那些走针,那些罗马数字,在我眼里根本不是时间,而是一团乱麻,指针走到哪里,意味着过去了多久,我要在心里换算半天,越算越慌,越慌越算不准。
那是我第一次真切地感觉到,18岁的我和40岁的父亲之间,隔着一整个钟表的时代。
后来我去了墨尔本。南半球的季节和北半球是反的,连时间也对不上。墨尔本过夏令时的时候,比北京时间快三个小时。父亲来墨尔本看我,下了飞机,我就提醒他,把表调一下吧。他摇摇头,“调它做什么?”他问。反倒把我问得一愣。
他就戴着那块走北京时间的表,在墨尔本住了两个多月。明明已经晚上十一点了,他抬腕一看,才八点,便觉得还早,还能再坐一会儿;早上吃完早饭已经九点钟,他的表显示六点,他就不在微信群里发消息,担心把国内的朋友吵醒了。
我说您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他笑笑,不说话。
我知道他不喜欢墨尔本,好山好水好寂寞的南方大陆不是他的家,他潜意识里还留在国内,他的人也像一块走错了时区的表,嘀嗒嘀嗒,走的还是原来的节奏。每次来墨尔本,他就像是期待放假的小孩子,每天的期待,就是过完一天,就离回国又近了一天。
几年前,我给他买了一块智能手表,能测心率和血压,还能监测睡眠状态。我给他时,他不肯戴,说不习惯,我说,两千多块呢,放着也是浪费,我装作生气,他才勉强戴上。
在墨尔本的时候,他确实戴着。我在手机上能看到他的心率,看到他每天走了多少步,睡得好不好,但我没告诉他我能看到这些,就像他没告诉我他其实不喜欢这块表一样。回国以后,这些数据就再也没有更新过,我百分之百能确信,他又换回了那块旧表。
那块老式的表到底有什么好,我真不太懂,表盘已经磨花了,表带换过好几次,走时也未必准。有一次,从母亲那里听说,父亲说那块表沉甸甸的感觉,让他感觉很踏实。
最后“踏实”这两个字让我恍然大悟,是啊,我为什么非要改变他踏实的状态,让他换表,让他来墨尔本,让他来到一个不舒适圈呢?后来回国,我又看到他手上的智能手表,那么突兀,就找了个借口,说我自己想用那块表。他很高兴地摘了下来,好像终于卸下了什么负担。
两代人之间总会有代沟,也有弥合代沟的方式。就像爷爷跟父亲不再说顺时针和逆时针,而是直接给他买了一块表,那是爷爷迁就父亲的方式;就像父亲跟我说话从不说东南西北,而是说前后左右,那是父亲迁就我的方式;那我也小小地“迁就”父亲好了——他腕上的那块表,就让它安安稳稳地走在他的时间里吧。
嘀嗒,嘀嗒。
走的是北京时间,也是他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