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28日 星期一
红叶秋蝉(中国画) 听说马勒回来过 在香港看展 四十载爱车情缘 山居望海 白·茶花女
第7版:夜光杯 2026-09-27

白·茶花女

陈丹燕

辰山植物园月季园入口处有株名叫“白”的玫瑰,它的名字来源于希腊神话。神话里,维纳斯从爱琴海的海水中升起,从她身上落下的水珠化作这又小又香的白玫瑰。直到现在,白玫瑰花开出来,还带着水滴的形状和维纳斯的香气。

这是我走进园子时看到的第一朵玫瑰,也是月季园的第一块故事牌子,上面的内容是:2013年秋天,我与维纳斯的泡沫相遇在爱琴海的黄昏里,才真正意识到,所谓希腊和希腊城邦的传说,也遍布在如今属于土耳其这边的海岸上。

至2019年,我已经沿着罗马帝国的古道做了漫长的旅行。从黑海岸边经过伊斯坦布尔,一直走到爱奥尼亚旧地,荷马出生地不远之处,那就是奥德修斯从特洛伊战场出来漫游的地方。然后再往波斯方向去,经过施洗者约翰被砍了头后落葬的墓地,直至女神达芙妮变成月桂树的山谷,那也是马赛克镶嵌画的诞生地。走到安条克城外的大山里,那里,摩西的生命之泉还在汩汩流淌,从大屠杀幸存下来的亚美尼亚人家,在山里仍旧用月桂叶汁做的肥皂洗手,用细细的白棉线钩出复杂的亚美尼亚传统花纹,用摩西的泉水和面做薄面饼。

在古老大地上看时代一个接一个更迭,就好似海浪在悬崖上永恒地扑打,保持着均衡的曲线。在这里旅行最大的益处,就是比较容易看到历史的潮汐,也就看得到自己身处的位置。

我去喝了一些泉水,然后像传说里那样转头一看,当年摩西插在土里的手杖,在2019年已是名副其实的参天大树。几千年来它一直活着,树干已分裂出一个大洞,数人能在里面躲避夏日午后的急雨。

2020年夏末,立白玫瑰故事牌子那天,大朵厚实的淡积云跟着海风飞快地向内陆退去,在起伏的草坡上投下一个个边跑边消散的阴影,就像我所经历过的那个乐观温和的时代。许多生命随之沉入命运,许多爱情随之成为追忆。

不过白玫瑰按时开放,按时散发出它浓烈的、古典的玫瑰香。它每年都向世界证明一次维纳斯从芳香的泡沫里升起来过,印证了那些遗落在土耳其海岸上废城里四分五裂的维纳斯大理石雕像,在白色大理石上雕刻出的玫瑰,都曾是某个时代美好的存在。不知为什么,我总着迷于一些旁溢的事物,也许它们更丰富,带着边缘之处无可奈何又遗世独立的自由。比如不在希腊的希腊,不在世界的世界,还有不在英美本土的英语文学。

我曾穿着绿工装,就像这块牌子一样绿。我曾站在这朵香气纯正的白玫瑰前,像淡积云那样向自己的过去飞奔而去。

茶花女

月季园内另一块故事牌子上面的内容:1978年,上海中山路,华东师范大学。大夏楼301大教室,七七级中文系现代文学课,老师在课上提到了林琴南翻译的《巴黎茶花女遗事》,他是我们学文学史时被提到的第一位法国文学翻译家。那时整个校园里都看不到一朵花,但同学和老师都在故事里知道茶花女戴着一朵猩红的花。

那是个百废待兴、充满希望的年代。如今想来,多么庆幸自己在那样的年代接受了纯真的大学教育,我的现代文学老师是许杰和王铁仙,我的俄苏文学老师是王智量和倪蕊琴,我的古典文学老师是徐中玉和施蛰存,我的文艺理论老师是钱谷融和黄世瑜,我的语言学老师是朱川,他们那么不一样,但是他们每个人都在课上吩咐我们,要珍惜我们所处的时代。他们都是过来人,所言果然不差。

写这段月季园故事,已经不只写笔记,也为了在月季园里做成一条月季故事线路。我将自己与月季的回忆连接做成一小段声音故事,放进二维码里,改良原来植物园通用的铭牌。我用声音故事,跟扫码听一两分钟故事的访客分享与这一朵月季相关的个人经历。这是一种文学的接受方式,也许在一株讲故事的月季花前面多停几分钟,就能让访客想到自己。这种方式也是在本科文艺理论课上楼昔勇老师提到的接受美学。这种接受方式不是创作者的灌输,而是通过接受者连接自己的内在世界,形成对文学作品独有的心得。

在我提到自己本科时代的诸位老师时,声音设计师分别给了每位老师一声醇厚的钟声,以强调他们是一支不可再现的教授梦之队。我记得王智量老师在简陋的医院病房里对我说,做我们这一届的先生,是他生命中最值得怀念的岁月,那几年他拥有整整一届一百多位最用功和聪明的学生。他因此感激我们大家。

在我的花园里,月季茶花女一直生命力强劲,总是满树盛开红花。而我的梦之队老师们,大多都已逝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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