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滩的灯

三三

童年时代，我生活在十六铺码头附近。时常去江边玩，看熙熙攘攘的人从水上来，又乘着船离开。尽管搬迁很早，但我至今记得，那些期待着海关大钟以《东方红》报时的整点，以及远远传来的鸣船汽笛声。与我们生活的街巷相比，外滩可谓气宇不凡。万国建筑汇成一个露天的博物馆，站在它们门前，感觉一切都异常高大。不过时间久了，也渐渐习惯了它们的存在。唯独有一个例外的时刻，便是国庆前夜。

在那样的日子里，平日看惯的建筑被披上彩灯。夜色愈深，那件为庆典而制的霓虹羽衣愈发明亮动人。对我们孩童而言，自然不会错过此时外滩的灯光。去外滩看灯是许多本地市民喜迎国庆节的特别活动，甚至颇有仪式感。往往在灯光表演开始之前，长辈们就会带我抵达外滩，挑选一个好位置。然后，静静等天黑下来。当灯光亮起的瞬间，所有人不禁欢呼起来。

对于1999年的外滩灯光秀，看过的人想必都会难忘至今。正逢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五十周年，赶在国庆前十天，著名的南京路步行街揭牌开放。也是从那年国庆起，人们看灯有了新去处。那时，浦江对岸的国际会议中心还竣工不久，与金茂大厦等诸多高楼共同演绎起绚丽的灯光。黄浦江上，彩船接连驶过。光线掩映在水面上，光影叠错，唤起人们对于即将到来的千禧年以及更遥远的未来的憧憬。还有悉心设计的探照灯，它们射出的光被称为“空中芭蕾”，优雅而轻灵。随着数十只发着光的彩色气球缓缓升上天空，人群的喧嚣瞬时被压了下去。在那样的时刻，语言变得贫瘠起来，无法描述心中的激动。直到整场表演结束，我意犹未尽，恍惚地随长辈们回家。

另一次印象深刻的经历，发生在高一那年。我们要组织班会活动，正赶上国庆，就想到要去外滩卖气球，盈亏都归于班费。大约十余名同学报了名，我也在其中。九月三十日的夜晚，我们穿过步行街，在沿江处设立几个销售点。如往年一般，外滩人山人海。我们兴奋地逡巡，试图兜售手中的气球。不知过了多久，彩船再度浮上江面。空中的灯光也开始变化，原本黯淡的水波被一个明晃晃的世界点燃。我们不约而同地停下手头工作，仰头眺望。我想到周邦彦写古时的灯月相辉映之景，“风销焰蜡，露浥红莲，花市光相射。”唐代的灯怎能与眼前的相比，若在一场梦中让诗人活在现代，又会写出怎样惊人的句子。幻影随灯光流转，变化不息。也不知什么原因，我心中暗暗生出成长之感。在年复一年的看灯中，我已不再是那个懵懂的儿童。如今在新地标世界会客厅看浦东浦西两岸的灯，流光溢彩尽收眼底。

夏末初秋，我有时会去夜骑，外滩便是一个好去处。因为限行的缘故，最后一段路，得步行进去。终于到了江边，任风吹拂，回望自己在此处积攒的许多记忆；又是一年国庆，今年的看灯人，又会收获怎样的经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