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0月02日 星期五
国庆颂(书法) 举手之劳 外滩的灯 文远楼头诗韵在 荻花白时正是秋 开国大典这一天
第8版:夜光杯 2026-10-01

文远楼头诗韵在

金洪远

从大别山返程,暮色漫过山峦,抵近池州时天色已然擦黑。归心似箭,我本想一脚油门直奔上海,诗人老周却关了导航,语气笃定:“拐去杏花村看看,来都来了。”那口吻熟稔得仿佛那是他家菜园子。

沿秋浦河向西,暮霭里远远瞧见“杏花村”石坊。进村几步,有白墙黛瓦小院,门楣题“杏花村诗廊”。我和老周正胡乱看着墙上诗句,他忽然拽我袖子:“黄宾虹!”墙角玻璃框里嵌着一帧行楷题诗,落款“黄宾虹”三字沉稳,诗题“题池阳文远楼,康考先生属正”。“池阳”是池州古称,这位以“黑密厚重”闻名的画坛巨匠,竟和小城有过笔墨交集。老周咂嘴:“你当年采访过他大儿媳罗时敏,在晚报登了整整一版,如今又撞见他的诗,这缘分——”我笑着接茬:“可不是,缘分这东西,认准了就不撒手。”心里却微微一动,多年前的采访记忆与眼前诗轴叠在一起。

诗是五言绝句:“俊寻步西椒,闲登霄月楼。遥浦望无际,前汀发菊鸥。”“霄月楼”大约就是文远楼。想起当年采访罗时敏女士,她已过百岁,说话清爽,轻描淡写:“公公总爱回安徽老家写生。”当时只当泛指歙县,此刻站在杏花村,忽而恍然:原来他口中的“家乡”,也包括池州山水。老周补刀:“你后知后觉够可以的。”我懒得理他,心里却像被杏花枝轻轻拂了一下,痒痒的。

细碎烟雨漫落,白墙黛瓦隐在朦胧花枝间。行至村尾,蜿蜒的秋浦河豁然眼前,一座小楼临水而立,正是文远楼。登楼远眺,秋浦河如银带蜿蜒,芦苇轻摇,水天相接——“遥浦望无际”非得站在这儿才懂。河湾处白鸥掠过,“前汀发菊鸥”也活了,带着水汽扑棱棱地飞进心里。黄宾虹画过无数皖南山水,晚年《黄山汤口》浓墨层层积染,《新安江舟中作》淡墨清润——这些魂魄,其实早在他登文远楼时就埋下伏笔。他是安徽人,1935年给友人写信说“安徽山水,予游屐所至,写生最多”,池州的秋浦河、九华山当在其中。池州题诗虽少见,却藏着他更宽广的故乡情怀:故乡不是一个点,而是一片连绵的山水,是整片皖南的峰峦与江河。无论走多远,笔底的墨色深处,总有一片故山在等。

只记得罗时敏老人当年反复说:“公公心里总装着安徽的山水。”彼时听着寻常,如今立于文远楼上,望着烟雨浸透的秋浦河,忽然读懂那份分量——游子走再远,落笔成画、成诗,最深处的牵绊永远是那一方水土。诗廊里题诗墨色已淡,但“遥浦望无际”的意境,却在眼前湿漉漉地活了过来,带着河水的温润,带着鸥鸟的轻盈。

离开时雨还在下,秋浦河水更绿了。老周忽然收起嬉笑,说:“百岁老人讲的‘家乡写生’,哪里只是写生,分明是游子一次次回望故土。”我点头回应。藏了一生的故土深情,也唤醒了我尘封多年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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